长垣县的日子累归累，但每天都在做着具体的事，看着村民们一点一点好起来，池谨阙也很欣慰，这种日子反倒比在皇城里养尊处优踏实。

可惜即便他愿意留在这儿吃苦，“关心”他的人太多，也不是他可以决定的。太子来时带来了皇帝口谕，给他三天时间善后然后回宫面圣，余下的事就留给易嘉然一边养病，一边处置。

已是第三日傍晚，池谨阙和岳冲、易嘉然夫妇、周舒纺都道过别后，便由人送他回去。

一路上并不如他来时那样平静，平时城里与长垣县没有什么频繁的人员往来，官道上见不着人，今天却一反常态，路上乌泱乌泱的，有拖家带口的老百姓，还有追赶的官兵。

池谨阙探出头问怎么回事，两个侍卫也是一头雾水，来到城门口，本该肃穆庄重地地方更是一片混乱，城里的百姓跟逃荒一样要往外闯，看守的官兵们则极力阻拦，四处抓捕逃窜出来的人。

这也太不对劲了，这么混乱的情况他甚至没收到苏悯的消息。

城门口的场面实在难以控制，池谨阙都找不到空隙进去，让马车在门口等一等。

彼时天已经黑了，池谨阙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苏悯知道他今天要回去，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顾，现在这个情况，多半是城里发生了什么连他也难以顾及的事情，此时回去或许不是明智之选。

但他又能去哪儿呢？他忽然想起那个带帷帽的神秘人，很想找到他，但总是对方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正混乱地想着，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池谨阙掀开帘子一看，两个侍卫都已经倒在路边，他心头一惊，不等他看清情况，歹徒就钻进车来，对他道：“他们一会儿自己就会醒。城里出事儿了，苏公子先跟我走。”

池谨阙看着眼前的大汉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无奈道：“我似乎也没得选。”

常霖没有带池谨阙回长垣县，而是一路往南走，两个时辰出去一百多里，找到客栈落脚时月亮已经正正挂在夜空中了。

忙着赶路常霖也顾不上为他答疑解惑，此刻刚坐下来，池谨阙便迫不及待地问：“这是怎么了？”

常霖猛灌了几口水才道：“京城里昨日突然爆发鼠疫，百姓都在往外跑，宫里也自顾不暇，现在京城很危险，比先前的长垣县更凶险。”

池谨阙心头一跳，忙问：“我大哥如何了？你家公子呢？”

“苏大人那边不清楚，公子先前嘱咐我在长垣县多照顾你，我原本一路暗中护送你回城，路上见情况不对就去探查了一番，公子只留信让我带你先走，别的没说。”

没想到长垣县的事情刚结束，皇城脚下又出这么大的事。京中闹瘟疫，远比长垣县更复杂，长垣县毕竟偏远人少，村子比较分散，控制起来简单；可京城人口众多又密集，人员又复杂，现在宫里也没幸免，朝廷官员估计也沦陷了，这可不是一般的麻烦。

池谨阙还没张口，常霖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公子吩咐了不能带你回去，所以苏公子就当被我绑架了吧。”

池谨阙：“…………”好客气的土匪。

“苏公子别多心，这回不像长垣县，一来是病情更急更凶险，二来公子回去了也派不上用场，没必要增加没意义的伤亡，眼下保全自己才是要紧事。”

池谨阙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不错，只好道：“那有什么消息还烦请你告诉我一声。”虽然他有时候觉得苏悯这个人控制欲有点强，但不妨碍他确实是一个挺不错的哥哥。

“没问题，苏公子客气了。”常霖爽快道。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在这里等吗？”

“明日一早如果我没有等到公子的消息，就回京城去找他，”常霖脸上露出少见的严神情，“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找人送公子到安全的地方去。”

池谨阙明白这么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诚心向他道了谢，而后各自回去休息。

虽然昨晚很晚才休息，但心里记挂着事儿，这阵子又养成了习惯，第二天池谨阙还是早早就起了。

原本想去找常霖看看情况，没想到推门便见乔谙站在外面。

“醒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去哪儿？”

“梧州。”

梧州在盛京南方一千二百余里，带着池谨阙没办法太快，就算路上赶一些也要八九日。

“为什么要带我出来？”池谨阙问出了那个他疑惑了很久的问题，明明一直怀疑他的身份，可好像总是在帮他的忙。

乔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他一开始就是想看看这个冒顶苏青月的人打算做什么，左不过是和苏青月周围的人有关，既然是找那些人的麻烦，他很乐意看热闹，甚至必要的话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结果眼看他什么也没做，还总是很被动。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或许这段日子里，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张美丽的脸遮掩下的另一种鲜活——和别人印象里的苏青月不一样的鲜活。

其实他一点也不够活泼，尤其是和原本的苏青月比起来，他甚至有些太平淡，显得对盛安的繁华漠不关心，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或许让乔谙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种无需言明的共鸣。

可他又不仅于此，乔谙也见过他的挺身而出，对别人细腻体贴，行事沉着机敏的一面。他好像很矛盾，试图与人保持距离的同时，又忍不住伸出手去。乔谙最近总在反思，是不是自己自我意识过剩，才总是觉得在别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连同那种矛盾感一起。

人一旦对另一个人产生特殊的好奇，事情会就变得复杂和麻烦，导致有些事甚至没考虑清楚就这么凭着一时的心情做了。

“问别人问题之前先拿出自己的答案作交换吧，”乔谙反客为主，“你装作苏青月来到盛京城是自愿的吗？”

乔谙知道池谨阙不可能把他背后的事告诉自己，于是巧妙地转了个弯。

池谨阙想了想这种模糊的问题并不要紧，但还是模棱两可地道：“不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