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加上长期奔波，这一觉池谨阙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后推开门，原本想去看看乔谙在不在，却见一位松姿鹤发的老人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老者看见他便停了下来，声音里没有一丝客气，背着手问道：“你是什么人，乔谙呢？”
能这么气势汹汹地出现在这里，不会是一般人，池谨阙恭敬道：“晚辈苏青月，暂借住在府上，不知老先生找乔谙有什么事？”
老者扯着嗓子吼道：“苏遐那老匹夫的儿子？”
池谨阙闻言脑子空白了一下，他不提池谨阙真要忘了苏青月还有个生前官拜宰相的爹。
没等他反应过来回话，乔谙刚好回来，看见这一幕，快步走到他身前，把人挡在后面。
“外祖父有事问我便是。”
乔谙的外祖父，池谨阙在这里心里搜寻着他的身份，乔谙父亲宣王的岳丈，乔同春，梧州名门乔家世代出大儒，乔家做官之人不计其数，到乔同春这辈便是他最出名。
三十八岁便官至吏部尚书，后广陵湖一带贪墨严重，乔同春出任广陵道观察使，主持肃清贪腐一事，案结后回到梧州，兼任梧州刺史。
明明治贪有功，却反被降职，据传是他为办案得罪的人太多，先帝才不得不把他下放到梧州，而从此乔同春从此心灰意冷，几年后告老辞官，先皇很快就允了。
不过乔谙一直比较怀疑这些说法的真实性，因为乔同春调抚州刺史后，常常进京述职，还会在宫中留宿，先皇每次都给不少赏赐，乔同春也在抚州刺史的位置上坐了八年。
乔同春见乔谙回来了，立刻忽视了池谨阙，将矛头指向他，命令道：“不肖孙，跪下！”
池谨阙被他震声一吼吓了一跳，更没想到的是乔谙没顶嘴，真的跪下了。
乔同春手执藤条，就要往乔谙身上抽，池谨阙想起他刚才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手比脑子快地抬手一挡，立刻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老爷子是一点力没收。
乔同春和乔谙都愣住了，乔谙赶紧拉过他的手臂，撩起衣袖，一道醒目的红痕横亘在白皙的手臂上。
姚壑幽得知乔同春在找乔谙，连忙放下手里的事赶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赶忙冲进来拦住乔同春，急道：“诶哟爹！他那身板可受不住您几棍子！”
乔同春见到姚壑幽，也是借坡就下，把藤条扔在一边，冷“哼”一声，问道：“阿韵呢？她还有心思出去！”
“全府上下就属您最纵着她，她不想管，我哪儿敢多嘴。先让孩子起来吧，咱们有什么事进屋里好好说。”
“他就该跪在这里好好反省自己，不孝的东西！”
池谨阙从乔谙手里抽回胳膊，没事人一样放下了袖子，蹲下来想把乔谙拉起来，没拉动，于是就这么蹲着抬起头看着乔同春道：“老先生，据我所知乔谙从小在盛京长大，十几岁就只身去了景宁，乔家没有抚养过他一天，以什么立场指责他不孝？”
“你！”乔同春没想到池谨阙敢和他顶嘴，“你一个不务正业、不走正道的纨绔，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夫。”苏青月的那些传闻乔同春这样的人显然是嗤之以鼻的。
闻言池谨阙感受到乔谙作出要反驳的姿态，拽了拽他，乔谙偏头看了他一眼，暂时把话收住。
“老先生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是什么人与你们乔家这番做派有什么关系？您也是名满天下的儒生，竟不知‘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的道理？
“乔谙来请姚先生是为天下百姓，我不知诸位与朝廷有什么恩怨，但你们所有的冷眼、脾气都不是他应该承担的，先生不敢找祸首而在这为难一个为民请命的人，此番欺软怕硬的做派可堪作为门下学生榜样？可担得起大儒的名声？可当真问心无愧？”
小院里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乔同春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他“你”了半天，姚壑幽赶紧插话打圆场：“哎呀苏公子啊，有些事情你不了解，父亲也有的苦衷……”
“我想这些苦恐怕不是乔谙造成的。”池谨阙的脑子或许是彻底兴奋起来了，口舌上竟一点余地也不愿留。
姚壑幽道：“是是是，老爷子也是一时口不择言。”
乔同春甩袖，“牙尖嘴利，苏家人品行竟不如一个养子，我当初果然没看错苏遐！”
“外祖父！”乔谙站了起来，“我跪您是因为我是您的外孙，您要罚要骂是我该孝顺您的。阿阙和乔家没有任何关系，和苏家也没什么关系，他不该遭受您无端的诋毁。您今日之言也实在愧对您当年的同僚——那些一直信任您的老大人，和爱戴您的百姓们，您如今还当得起他们曾经的一声声‘乔大人’吗？
“朝廷对不起姚叔，我父亲对不起我母亲，但皇祖父对得起你。”
说完，他拉着池谨阙大步往外走去，没人回头。
来到大街上两人面面相觑，池谨阙眨巴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
“怎么办，咱们要露宿街头，被赶出梧州了吗？”池谨阙不擅长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
“不至于，老家伙早退了二十年了，没那么大的话语权。我好歹也跟着齐端云‘打了两年江山’，养你这点财力还是有的。”
直呼景宁皇帝的名字，看来乔谙在景宁混得是真不错。虽然他也直呼易凛玦的名字，但显然大有不同。
池谨阙摊手，“倒也还不到要人养那种地步，不过我确实目前什么都不懂，可能得请你忙参谋参谋。”
乔谙抱臂低头认真地看着他道：“你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了。”
“确实，”池谨阙肯定了自己的努力，“我这几个月也刻苦学了不少东西，不过现在不用在京城勾心斗角了，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没事，你可以慢慢想。”乔谙心中莫名升起一种老父亲般的慈祥。
“那姚大夫那边怎么办？”他可以逃避，乔谙倒是带着正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