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他的路程，走了整整十日。

山谷之中，两军对垒，万兽啸鸣。

伏泠翻身下马，朔朔猎风中，衣袂被吹得翻飞飘扬，她迎着狂风，艰难地走向他。

清玄一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问离笙：“你不是没告诉她吗？”

纵使告知，战场凶险万分，怎会以身涉险，执意寻来此处。

应该是看错了。凡人一向自私，他素来对离笙的事遥遥观望，却也看得通透，她每一步，都是在以离笙为棋。

她一双湿润的眸，越过列阵兵甲，越过滚滚风沙，遥遥地望过来：“离笙，我寻你寻了很久。”

清玄愣住，想说的没说的话都噎在喉间。

他不屑情爱，却看得清晰。情爱惑眼，执棋者亦陷入局中，他隐隐明白，这是一盘死棋。

离笙快步走了过去，她脸颊灰扑扑的，有缕头发还打了结，没来得及梳理。

他把唇抿得很紧，满腔怒气却不敢对她发作：“清玄，把她送回去。”

清玄站在原地没动，两边看看，然后左右为难。

伏泠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拉住他微微泛凉的手：“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

在他身后，层层甲胄泛着森冷的光，长矛纷纷竖起，静默蓄势。

离笙一副容不得商量的姿态，对清玄道：“你愣着干什么？”

伏泠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态度坚决：“就算你命人将我送返，我依旧会寻机会出来。”

对于她，离笙一向没有办法。他脱下外裳，将她紧紧包裹，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然后低头，吻了吻她：“那我让清玄带你去营帐，你在那乖乖等我。”

她睫毛颤了颤，抬眼时，扫过了他的鼻尖：“你晚上会回来吗？”

他说：“会。”

伏泠点点头，答应了：“好，那我在营帐等你。”

残阳西沉，帐外风声呼啸，漫天石沙，帐内一点烛光，投下晃动的人影。

伏泠背过清玄，去榻上坐着，和他说：“你出去吧，不用跟着我。”

他身影未动，没有要走的意思。

伏泠把手放在衣襟上：“我要更衣了。”

清玄别过眼，沉默着，依旧没动。

伏泠说：“离笙让你送我过来，不是监视我的意思。”

他这才说：“你先换，换完了告诉我。”

他刚要出去，伏泠缓缓放下手，叫住了他：“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她早就看出了他有话要说。而这些话，是不能在离笙面前讲的。

清玄回头，难得正了神色：“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云朔帝手里有一件神器。”

伏泠沉默着，听他继续。

“此物不是神器，而是凶器，原是为了镇压上古邪灵，纵使能退千军，诛妖祟，但它的力量，却不是寻常凡人能够掌控的。”清玄目光掠过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什么东西，“这件凶器，足够要了他一条命。”

伏泠攥紧了手，走到他跟前：“所以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清玄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恶劣地让她明白一切，然后再和她说，你无能为力。

你瞧，你幡然醒悟，于是策马奔赴，满腔心意，到头来，终究是大梦一场。

你什么都做不了。

伏泠说：“我明白了，你走吧。”

清玄反倒愣了愣，被她过于平淡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他转念又鄙夷，果然，只要不涉及她自己的生死，任何人都可以置之度外。的确是个冷心肠的女人，他该不该现在劝离笙，叫他迷途知返。

离笙一定会说，你是不是找死。

清玄幽幽叹了口气，要离开营帐。这时，一柄利刃架上了他的脖子，往前一步，就是他的咽喉。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伏泠：“你要做什么？”

她说：“带我去找离笙。”

清玄想也没想地拒绝。

“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哂笑：“你若能杀得了我，想必我以后都没办法再在妖界立足……”

然后话音戛然而止，他所有的笑容僵在脸上，看见伏泠调转了刀刃的方向，对准了她自己的动脉。

她指尖收紧，利刃割伤皮肉，有血珠渗出来，蜿蜒淌下。

她说：“带我去找他。”

那一日，伏尸百万，血染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