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发生的变动,着实让众人惊惧不已,尤其是阮江泙的死,几乎是给了皇后和贤妃两姐妹当头一棒。
一直到阮江泙尸身安全送回长安的函件传来在手,皇后阮箫筠都还是不太敢相信,那个不久前还跟打哈哈的亲哥哥,居然永远再见不到了。
“清澜姐……”阮箫筠的声音仍带着哭腔。
“你说,哥哥都找过那么多女人睡觉了,怎么还会被女人杀死呢?”
她其实已经很多年没跟阮江泙待过一处了,自打入宫,兄妹俩的感情确实是要比从前稍淡一些,但到底有手足血脉相互流动着,见了面就还是数彼此最亲。
一听说阮江泙遇害,阮箫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直奔去了现场。
虽说到的时候尸体早已被抬走,但床榻上干涸的锈色血迹还触目惊心印在那里,让人一眼就再看不到别处。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人没了,就只会化作一摊血水,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此次南巡,阮箫筠真真切切地经历了太多生平未有之事。
如果说灾民的流离失所,让她心生悲悯,那么嫡亲兄长的遇害离世,便是将她的心又狠狠捏了一把。
很疼。
疼到太后昔日耳提面命、要她刻入骨血的那些家族训诫,此刻突然就有了血肉无比丰满的重量。
从前兄长在世时,她总是不能理解那些沉甸甸的言辞有何深意。
觉得阮氏已是这大兴朝第一大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谁人还敢撼动分毫?为何一直要杞人忧天?
可直到高枕无忧的兄长真的被暗杀了,她才如梦初醒。
才明白纵使是根深叶茂的参天巨木,也终会有风雨摧折、断枝落败的那一日。
于是,当灼热烈日穿透林间缝隙,斑驳地刺在她身上时,她仿佛看见了那层长久以来庇护在她周身的无形光环,正在寸寸碎裂,顷刻就要崩塌。
倘若还想让这光芒继续流转,或许,就得靠她亲自站到那裂开的缺口上去……
阮箫筠往贤妃阮清澜的怀里靠了靠,任由阮清澜轻轻拍着背,此刻,她只愿意和这个算亲人的堂姐相互慰藉。
可她深埋着头,并没有注意到阮清澜的脸上,却几乎不见一点情真意切的悲伤。
只有可惜可怜的叹息声,极力遮掩着眼底不可见人的快意。
阮江泙也算她弟弟不假,但毕竟隔了一层,她也只会为自己的亲弟弟流眼泪。
就像当初自己的爹爹战死沙场,姑母太后也仅是为他挣了一个死后虚名而已。
而他用命换来的奖赏和荣耀,最后却悉数归给了太后亲弟,封镇国将军,享万世荣光。
可明明带头冲锋陷阵的,一直是她的傻爹爹……
阮清澜敛去眸中异色,柔声宽慰道,“江泙被不幸歹人所害,姑母誓会为他讨回公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振作起来。”
“扬州城的灾后重建本就不妥善,眼下又出这么大的丑事,叫底下百姓知道他们一直依靠的父母官竞是贪赃枉法、侵吞民膏的大奸臣,谁能不愤恨惶惶?”
“不然皇上怎么迟迟不提返程,无非是想多留些时日,好安抚摇摇欲坠的民心么。”
“昨日新仓放粮你无心顾及,我代你去了,皇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底下已有民众交头认错。是以明日怎么都得帝后二人同时现身才行了。”
阮清澜慢条斯理讲着道理,心里却是忍不住回忆起昨日受万人敬仰的样子,那些敬畏与感激的目光犹在眼前,无一不让她感到美妙。
而且没有皇后在旁遮盖锋芒,简直比她出发前设想的威仪姿态还要完美。
满城风雨,反倒全成了她一人独揽恩威的舞台。
这一趟南巡,与阮清澜而言,真真是不虚此行。
况且她还独占了皇上大半的时间。
原以为有卢访烟跟着,又是来了其故里,皇上定常常传她陪伴。
谁料世事无常,扬州刺史贪赃事败、买凶暗杀巡察御史事情一爆出,就生生掐断了所有儿女情长的可能。
是以风雨飘摇之中,唯有遇事不慌、能替皇上分忧理政的阮清澜,方有资格走到御前。
皇上还夸,多亏有她。
这么多年都是。
并许诺,回去会想办法为她再添权柄。
说皇后到底还小,还需要再历练历练。
说后宫还是交由她来把控,最令放心。
阮清澜春风得意,心悦不已。
与之相反,一直哈巴狗一样蹭在她身边,渴望皇上回头也能看看自己的孔映欢,则是竹篮打水,只剩落寞。
亏她还千方百计赶在出发前制了缠丝情符。
根本一无用处,白费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