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徂暑,火伞高张。
高高的树叶被晒得浮起一层绿油油的光,鸟儿站上去都嫌烫脚,扯着嗓子叫个不停,聒噪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崔嬷嬷知道自打三皇子殁了,太后脑袋里一直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导致外界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得头隐隐作痛,更别提如此尖锐的鸟叫,就快把太后的头吵掉。
旋即三步并两步关上窗,体贴给太后按起了头。
她的力道很轻,是跟太医署的推拿师傅特意学了的,但按进太后脑子里,却是足够将烦恼的那些人啊事啊,全部挤出来。
太后皱着眉道,“明日让沈承明再去庆祥宫看看。”
“好不容易恢复点精神气儿,却都用在吵吵闹闹上,几时能调养好身子?”
“该加药量就加药量……她还年轻……受得住。”
崔嬷嬷知道,太后这是联想到了天天叫嚷舍不得四皇子过继的江绮玉,嫌心烦。
便另说起四皇子在皇后宫中待得愈发安稳、不哭不闹的近况,想让太后宽宽心。
“奴婢昨日去时,正赶上奶娘喂四皇子,皇后看四皇子吃得香甜,还伸手逗弄了两下,想来用不了多少时日也能亲近起来了。”
然太后听了,眉头却并未舒展得多开,反倒像又联想起另一件忧虑之事,重重叹了一口息。
良久才言,“下月是兄长生辰,你替我送些贺礼到他府上,顺便给他夫人也挑几套好头面……叫她给家中贴心的女郎也分分。”
崔嬷嬷手上按摩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虽然明白太后的言外之意,但阮将军的生辰不是在九月末吗?于是低声提醒。
太后闻言也是一怔,望着她仔细想了想才道,“是啊,才六月呢……”
喃喃着自己老了、糊涂了,“竟才过去一个月……时间真是慢啊……”
好像自打上元那夜,她吩咐崔嬷嬷拿自己手牌出宫去将军府秘密传信时起,日子就开始变得漫长难挨。
不知何时才能尘埃落定。
同样的煎熬,对于江绮玉来说,亦是度日如年。
她也是抱天希望孩子还有回到自己身边的一天。
原本说好待四皇子满周岁后再送入凤仪宫,可他们竟连这仅有的一年都不肯留给她,满月礼制的新衣裳都没换上一轮,她的皇儿就被抱走了。
彻彻底底地被抱走了,连个拨浪鼓都没给她剩下。
像她只是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生了一个孩子,疼疼的,但醒来就全忘了。
任江绮玉哭哑了嗓子,也无人来听她诉一句,就跟从前有孕时也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她一句冷暖,一样。
在这座凉薄的皇宫里,她一直是一个真实存在却又形同虚设的影子。
起初还当太后接她去慈安宫养胎是在意她、心疼她,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实则除了江绮玉,宫中所有人皆能看懂太后这么做,无非是危岌时局下对她腹中皇嗣迫不得已的看重,与她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她傻,才看不懂旁人或不忍心、又或不屑于拆穿她的美梦。
如今梦碎了,江绮玉不认、也得认了。
她不再抗拒沈承明送来的汤药,统统大口大口喝下,一滴不剩。
又翻出久藏在柜底不用的秘密武器……决心再要一个皇儿!
这一个,她说什么都要死死守下来!
但这事儿终归她一个人完不成,皇上又左等右等不来,江绮玉便着急想去内侍监,问问记没记她已经可以侍寝了。
可岂料推开宫门却走不出去,她竟被禁足了?!
且是贤妃亲口下的令!
说她言行有失,无召不得出。
江绮玉简直气疯了,奋力撕扯着宫门口值守的人,死活要问个明白。
“凭什么关我?!”
“我罪在何处?!”
“说我言行有失?难道被抢了孩子,我还不能哭一哭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江绮玉抓狂拿奴才出气,奴才就暗地里拿她首饰找补,连带把门的侍卫都极有可能分一杯羹。
因为江绮玉越想摔东西发泄,就越发现宫里的东西莫名其妙不够摔了?
于是江绮玉日日扯嗓子喊的就从“放我出去!”,演变成了“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下作胚子!日后定要让皇上将你们统统乱棍打死!”
眼见江绮玉短短数日就从最炙手可热的位置狼狈跌下,甚至连底下势利眼的奴才都不再肯服管教。
这种今非昔比的巨大落差属实惹人同情,宫里茶余饭后再提及她,倒也能真心说两句可怜了。
但唯独除了流萤。
别人兴许听了有奴才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子东西司空见惯,不当回事。
她却是在听到宝珠回来八卦好像监门卫里也有人被抓了时,心口立马揪起,忙派小金子仔细再去打探。
得知果真是清河受刑后,瞬间心头起火,眉毛才刚描了一边,就匆匆撇下螺子黛,起身往刑房疾步而去。
她虽了解清河一向磊落,绝不可能做鸡鸣狗盗之事。
可心头那股子不安,就是一直萦萦绕绕,不肯退散。
而且,若真有监门卫的士兵行窃,也理应先交由监门卫将军内审,重者再经刑部或大理寺审判。怎会直接将人拉去内廷处置宫奴的刑房?
流萤越想越觉得蹊跷。
脚下步履生风,风卷着裙子一层层往上飞,竟鬼使神差地叫她联想起,此前传得同样满天飞的谣言。
……与嫔妃私会……
……偷嫔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