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晚年自恃承平,怠于政事,沈氏善伺其意,因以弄权。岁久,外家擅朝,奸妃乱内,吏治废弛。
——《大虞国志·承德本纪》
……
昨夜下了一场急雨。
赵衿后半夜方才入睡,甫一醒来便觉头痛欲裂,见外边儿天光大亮,怕是起得迟了,他深吸一口气,抚着眉头,唤道:“瑶瑶,瑶瑶——”
听见声响,金芙蕖忙掀开帘子进来,手中装满热水的铜盆搁在桌上,她坐到床头,一把将赵衿拥入怀里。便使着巧劲儿替他揉按太阳穴,一边小声问道:“哥哥,可是又做噩梦了?”
赵衿仰面歪倒在妹妹身上,披头散发、眼神怔愣,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因而去了些凶艳,显出几分靡靡的弱态。
几息后,他将双眼闭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在金芙蕖轻言细语的安慰里,缓缓绽开笑靥,对她道:“已经这个时辰,不如撤下撵驾,今日行程作罢。”
自回到景阳,每月月中,赵衿便会去城外法华寺上香,感念诸天神佛赐他重生一世,不过并不是次次都去,偶尔犯了怠惰,也会找个借口推脱。
芙蕖早将他看穿,眼珠子滴溜溜瞪上一圈儿后,噘起嘴道:“你就是想偷懒。”
“我从小便是个爱偷懒耍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年沈贵妃设下连环计,趁行宫避暑时叛党作乱的当口,欲趁机将赵衿除之而后快。
那时他失去亲眷不久,空有一颗两世之心,且明面儿上仍是个蒙童稚子,人微言轻,并不足以同贵妃抗衡。便将计就计,随金六娘奔逃至山阴,投奔她的妹妹金百两,好避其锋芒、保全性命,再从长计议。
一只从小折了羽翼、关在笼中的囚鸟,一位至死也离不开宫墙的公主,哪里经历过尘世的颠簸,又是个骄矜傲岸的脾性儿,初时到那小山村,便和金百两的女儿金芙蕖起了争执。
原是一家几口人吃饭,赵衿不择菜、不生火,更不洗碗,成日将手一揣,就等着吃那现成的,什么杂活儿都落到金芙蕖手里。
金六娘偏心赵衿,哪肯让他干一丁点儿活计,芙蕖又不知他本是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儿,如此一来自是怨气颇多。
待金姑姑一死,赵衿长久寄养在她家里,这总不能不干活了罢?赵衿却是个磨洋工的好手,即便口中应了,也是八风不动。
金芙蕖性子风风火火,办事干脆利落,见不惯他故意拖延,每每看不下去,纵然嘴上吵个不停,仍旧自个儿收拾了,久而久之,竟对哥哥这惫懒样儿见怪不怪,赵衿的一身怠惰,也可以说是被她一同惯出来。
不过赵衿有张良计,她亦有过墙梯,脑中灵光闪现,便道:“今儿可是寺里每月上素斋的日子,你不想去尝尝么?”
那就不得不去了。
……
“笃笃——”
一辆由两匹马并架的油绸马车驶离宫门,缓缓往城外而行。雨后长街如洗,经过脂粉铺子,风送阵阵清香,又行经买摊食的集市,各种味道一一飘过,不一而足。
赵衿靠穏车壁,闭上眼睛,听芙蕖在身旁“噼啪”剥着松子,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头一歪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将将赶着出城门之际,耳边开始响起聒噪的铜锣鼓乐声,又闻得一句接一句放大了声儿的哭丧和哀嚎,听得人脑袋炸响,太阳穴直跳。
他眉梢动了动,忽觉有光泻进来,原是芙蕖把帘子捋开条缝儿,远远地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