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见人云鬟懒挽,头上金钗儿坠,又倚定窗棂,怎拨得发髻儿歪。那柳腰一搦、春风来醉,都道公主你呵,是琼葩仙子入幽斋。
——[虞] 施庸 《散曲·娇颜行记》
……
春来忙啊,春来忙。但见陈家村里,农户不种地、泥匠不砌墙,原是那官兵挎刀执戟,一波波排成了行。
师爷打了帘子,请新上任的知府严大人下轿,又喊停一路上敲的锣、打的鼓,清了清嗓,对乡邻们说,他们今儿来接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爱女——大公主赵衿回宫。
公主。
公主?
娘嘞,真看不出来,这一穷二白的山窝窝里头,竟藏了个金凤凰?
会是谁呢……
一众村民挤眉弄眼,猜来猜去没个准信儿,就见官兵们绕过山坡,越过河堤,重重围在陈屠户家门,分列而站,摆出仪仗,架势十足。
金瑶瑶拉开门,提起裙子往外飞奔,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冲里头招手道:“‘姐姐’,不,殿下,他们来啦!”
这小妮子,不是只有个泼皮似的哥哥么,上哪儿来的姐姐?
却看,接着迈出门槛的,是一位穿着布衣、梳着高髻的美人。
“她”生得瓜子脸面,眉山横、眼风锐,鼻梁通直,红唇微薄,半点没涂脂,半点没抹粉,真个儿丽质天成。又观其肤色胜雪,肌腻如脂,哪怕布衣荆钗,掩不住通身气质,个头见长,蕴藉出十分风流。
稀不稀奇,混头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半大姑娘。
也对。
昔年小童,今岁少年,年年岁岁地过去,一天一个模样,便是在跟前长大,回想起从前,也难免惊讶,更何况自从金百两死后,兄妹俩便鲜少露面,乍然再见,再有几般变化都不算离奇。
听说金百两的姐姐金六娘曾入过宫,怪道还没到放出来的年纪,突然带着孩子返乡,死得那样年轻、那样蹊跷。
而这金晃晃,怪道娇气不似男儿,样貌更胜女儿,原来“她”金樽玉质陷泥淖,凤凰误入麻雀巢。
公主一露面儿,严大人打头撇干净衣袖,磕头跪拜,俯首称臣。
切实见到皇亲国戚,街坊四邻从新鲜、好奇中剥离,一时局促,一时惶恐,有样学样,跟着落下膝盖,不敢再窥玉颜。
他们听那早前还摆谱的高官,得了句“免礼”之后,毕恭毕敬地上前,字字恭维,句句关心,像伺候一尊活菩萨,半分没有怠慢,更将身子伏低。
最终,公主的仪仗也好,抖擞的官兵也罢,悉数离去,留了此地一个清净,才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
队伍走得很慢。
出村不久,行至一处荒丘,赵衿素手撩开纱帐,扬声吩咐道:“且停一停,临走之前,本宫要先去见一个人。严大人,这不耽搁你的公务罢?”
“哪里的话。殿下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了,下官还敢拦着您不成?”严文清堆上笑脸,乐得合不拢嘴。
前年襄江洪涝,他奉命赈灾,将灾银昧下一半,三分留作己用,七分上了供,流入贵妃的口袋。
未料这件事被蒋巡抚揭发,清流一派以此大作文章,参得他狗血淋头,本指往贵妃能保上一保,哪想眼见火烧起来,就要殃及自身,那妇人一不做二不休,竟欲把罪责全推在他身上!
对沈首辅和沈贵妃,严文清谈不上忠心,不过蝇营狗苟、如蚁附膻,利益牵扯颇深罢了。
都是老狐狸德行,你不仁我不义的,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严文清当然留有后手。他手握往年的账本、往来的证据,死咬着沈家不放,最终逼沈望山亲自出马,来转圜此事。
命不至于给丢喽,但富庶之地的大官儿是当不得了,只得缩在这穷乡僻壤,吸一点蚊子血,刮一层苍蝇肉。
油水?拿篦子篦都捞不着多少。
其实官场也没多复杂,虽说差不离得罪了沈家,但毕竟还在一条绳上拴着,他也好用,若时机恰当,沈望山还是愿意提拔一二。
可严文清经不住等,经不住别人吃肉,自个儿眼巴巴地连汤都喝不上。
宦海浮沉数十载,他的运数终究没到头。
北狄来犯,擢人守边,细数如今两大将,谭天佑年迈,谭家几代单传,第三代又无男儿,委派谭将军么,貌似不太合适;而元勋林家,自故去两位皇后,走丢小林氏所出大公主,便与皇家生了嫌隙,老的称老,幼的称幼,安定后方尚可,绝不愿深入前方。
正在这时,严文清搭上东风,“凑巧”把大公主找了回来,听闻此事,乾元帝龙颜大悦,即刻安排下迎送爱女之事,并迫不及待向林家传信……
不论后续结果如何,一来解了陛下燃眉之急,二来替公主牵线搭桥,可以说,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他自觉看人很准,当初赵衿找上门来,就觉得“此女”并非池中之物,要紧紧攀附这棵大树,莫说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要求,便是胡搅蛮缠、颐指气使,他也受得,受得。
赵衿带着金芙蕖,去往一片坟地。
受他示意,官兵不作打搅,堪堪守在见得着人的地方。
今年清明没有落雨,野草生得不高,祭拜的人赶早来过几趟,纸灰洋洋洒洒,有的乌黢麻黑,有的还未烧透,正四处乱飘。
面前两方矮矮的坟茔,碑立得歪斜,坟修得粗糙,一座属于金百两,一座属于金六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