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忍没有立刻说话。
他隔着车窗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七,几秒后按下了中控锁。
“上车。”
小七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怯生生地看向纪忍,犹豫了一会儿,才爬起来,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坐得很靠边,整个人缩在车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自己的卫衣下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纪忍瞥了他一眼,伸手从扶手箱里抽出一支烟,抿在唇间,低头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又很快熄灭了。
他斜倚在座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小七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张张嘴,却没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纪忍才侧过脸,看了小七一眼。
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小七身子一抖,立刻低下了头,又往车门上靠了靠。
纪忍没说什么,将手里那支点燃的烟从唇间取下来,捏在指尖,递了过去。
“抽根烟。”
“唉?”小七愣了一下,看着那支烟,犹豫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他笨拙地夹住烟,放进嘴里轻轻抽了一小口。
烟才刚进喉咙,他就剧烈地咳了起来,弯着腰,咳得停不下来,只能手忙脚乱地捂住嘴。
纪忍手肘架在车窗上,手撑着额头,冷眼看着他。
直到他终于不再咳,他才淡淡地问:“你不是做这一行的?”
小七一怔,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他明明记得,自己与纪少见过。那个夜晚,虽然他没能服侍好他,但自己差点被他掐死。
可是现在他怎么好像,一点也不认识自己了。
他没敢多问,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着头小声说:“我、我才跟着哥哥来,还没几个月……不太、不太会服侍客人。”
“服侍客人?”纪忍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顿了顿,又问,“谁告诉你干这行就是要服侍客人?”
“唉?”他又是一愣,揪住自己的衣摆,小声回道,“小狼哥哥。”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把他的话说给我听。”
小七咬了咬唇,轻声说:“他跟我说,他已经、已经脏了,怕您嫌弃他,所以、所以让我来替他。”
“已经脏了……什么意思?”
“他、他后来接客了。”小七回答地很小声。
纪忍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沉默片刻,他狠狠砸在方向盘中间,突然的喇叭声,回响在空旷的停车场上。
“我他妈不是花钱买下了他吗?”纪忍咬着牙质问道。
小七颤抖着回道:“乌贼哥见你好久不来,所以就……”
“操!”纪忍狠狠骂了一声,垂下头,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
小七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烟在他的指缝里燃成烟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不敢动,只能愣愣地盯着。
过了很久,纪忍才沉声问:“小狼他人呢?”
他不是没有听见小七刚刚的话,他只是实在无法相信。
人生那么长,每一天都在重复着无聊的事,一成不变。
可偏偏在他沉睡的半个月里,天翻地覆。
他只不过是沉睡了半个月而已!为什么?!
小七哽咽了一下,小声回道:“死了。昨天刚配完阴婚,已经葬了。”
“死了……”纪忍闭了闭眼睛,问,“他什么时候死的。”
“上个星期,我给您发简讯的那天。”
“你给我发简讯?”
“有一天晚上,我用哥哥的手机联系您,想着您要是来了,他们就会放过哥哥,可是……”
他没有说完,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纪忍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为了回去见小人鱼,拒绝了他。
原来就是那天……
想明白了一切,纪忍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半晌一动不动。
车子里,只有小七偶尔抽泣的声音。
纪忍听见他的哭泣,侧脸看向他。
车顶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借着灯光,纪忍看见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脖颈上,布着一道一道的伤。
有些是淤青,有些是细细的划痕,还有几处是明显的烫伤,深浅不一,新旧交叠。
纪忍的目光在那几处烫伤上停了一瞬。
“你身上怎么了?”
小七的身体猛地一僵,小声说:“他们也抓了我,但哥哥跟他们说,跟、跟他们说……”
“跟他们说什么?”
“说他什么都愿意听他们的,只要放我走。”
小七说着,又哭了。越来越剧烈,最后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纪忍等了一会儿,淡淡地问:“你说的他们,是乌贼哥吗?”
小七用力揉了揉鼻子,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先是庆哥。庆哥因为阿杭的死,抓了哥哥,想用他来报复您。
他以为您会来,可是您一直没出现。
庆哥就、就变本加厉,他、他把哥哥关在地下室里,逼哥哥做那种事,每天换不同的人……”
他抽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后来庆哥被抓了,哥哥以为能结束了。可是卡萨酒吧的那些人又不肯放过他了。
他们嫉妒哥哥以前被您宠着,说哥哥是个后来的,只不过长了张漂亮的脸,凭什么就在他们面前高人一等?
说现在纪少不要他了,是他活该,他脏成那样,他活该……”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堵住了,怎么也接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