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到达大营时已经是半下午了。

家里离宣抚司大营不远，但女孩毕竟不常出门，她又不及堂姐大胆，展诗也不像玉门一样爱跟在身边一起“胡闹”，三娘唯一一次真正见到“军营”便是今早假扮刺客去“刺杀”——

这也是堂姐怂恿的。

堂姐因着前两天又去找伯父说了些想从军的事，伯父没给出明确的答复，只又给她细细讲了些军营艰苦战场险恶的实例与当下并无先例的现状，问是不是说笑胡闹，堂姐本就有些心情不好，回来和她埋怨，说“阿爷当年明明赶着大哥去军营，赶着二哥三哥习武，有一二不想去他还不乐意；现在明明有我这个想去能干的却又一直拦着，我问阿爷，阿爷说我年纪还小又是女孩子。我看他们招的新兵还有娃娃兵，不比我小”，之后便颇不开心了两日。三娘听完无从安慰，伯父说给堂姐的话父亲也一模一样说给过自己，她不似堂姐那般大胆，虽满心向往，被拒绝了却也不敢反过去问父亲，毕竟父亲给的宽容的已经很多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理家应酬很忙，她也不想再去添乱。几年前堂姐喃喃的询问、伯母遗憾的叹息犹在耳边，偏次日下午，又有来的客人路过多口舌，说女子习武有何用、当心日后嫁不出去等，堂姐当下气急，上去就要骂，被在场的莫愁拉开，而后堂姐就来找她，问想不想去伯父和父亲面前真正露个身手，就趁着阅兵之前。她虽觉有些闹得过分，但又想，空等着谁知得等到何时，不如一鼓作气，打心底里也是向往多过害怕，干脆豁出去同意了，甚至心里有了一丝叛逆的快乐，开始和堂姐一起筹划。

她们踩了两次点，又从大哥嘴里打探到阅兵在即，前一日早上多在排练，军门无人。面纱是玉门给做的，戴着面纱本就视野有限，她又只顾盯着眼前，紧张得无心多看，只记住了军门长是什么样。

如今第一遭可谓名正言顺地站在此处，入目只见旌旗招展、呼声连天、营房望不到边，偶尔有不同打扮的军士跑动进出，一队人马似有急事，迎面飞驰而出，掀起一阵尘土——三娘一道走一道看，几乎呆住了。

一切都是新鲜的。眼前的是，之后的亦都是。

列队，练功，学兵书军法，试各色兵器，辨别药物，处理伤口，比武……

三娘再也没有失眠过，因为太累了。

头一晚过来，郑医官将她们从医司带进去，带到了医司不远处的一小片营房中，背后便是各军医的居所，伯父已等在此处，简单训话后就匆匆走了，训话核心只有两条：一，当下先将你们交给郑医官训练，郑医官即刻起既是你们的老师、又是你们的长官，一应事务都由郑医官安排，军法森严，军中不可违逆长官，但有见犯任凭郑医官处置；二，三月之后要亲自来看她们的训练成果，不满意就回家去吧。

而后郑医官给她们一条一条宣讲了军规，令她们列队，依次给她们讲清了每日训练安排与时间分配，又讲了宣抚司军中建制，最后进入营房内，检查她们的东西，还有不小心夹带的首饰杂物等一应收走派人送回家，开始讲军中生活的注意事项，如起卧皆有号角，夜间轮班值夜，打扫营房卫生，四身军服明日就到自己标记并看管好，十日一歇……

三娘并不知晓郑医官的具体履历，只听父亲说过医司可靠，四个高级医官都很强力，郑医官与医司主事头领“军医”（三娘不知道他叫什么）实为夫妻，两人都是西军老人，文武双全，颇有功勋，虽实职是军医，旁的活计也常干。未曾想到郑医官不但本人武功上乘，对练兵带兵也如此熟悉，更觉惊叹。

第二日起，三娘便深刻认识到，比起如今，她们往日在家中是如何小打小闹，要学的太多了，太多了——

军营的日子比她们想的更苦，但也更收获满满。

除却医司有急务，郑医官几乎日日都抽空来，甚至常在夜班后不及歇息半分，直接过来开始带她们早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