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提着空水桶回来时，离午饭尚有一段时间。

他昨晚没睡好，今天一直头疼。

岳飞这段时日一直住在营中，晚间就睡在吴玠住所的隔壁，李木睡在外间。昨日岳飞突然有些发烧，一般人偶尔低烧也没什么，但岳飞这种他们不敢疏忽，何况到了晚上烧得厉害起来。军医在下乡，只能去叫郑医官，万幸郑医官已经连着十几天都在上夜班，要不然晚上不一定能找到。结果昨晚医司有两个急病的，但当班的只郑医官一人，协理的一个徒弟不小心割了手，李木刚进门，就被郑清平抓来帮忙干活，料理了一地血污秽物。好容易快三更天了郑清平才去了吴玠营房内，一番诊治，确定不是染了这些天间断流行的毛病，应当是内伤还未好透，这些天气候有变，诱起来些。虽然军医夫妇十分熟悉彼此，但路子不全一样，郑医官问了近期服的药，凝眉看了半天之前军医写的单子，未做新的调整，只嘱咐多歇息、注意保暖、好好吃饭、莫要劳心。送走郑医官已过了三更，他陪着岳飞歇下，还没睡两个时辰，吴玠摇醒他，说有个急事一起走一趟，劳心劳力弄完，又跑来看小姑娘们演武，万幸这事不劳神且有趣，否则他实在撑不下来。他把桶放回原位，抬眼就看到吴相公和小吴太尉各自带着自家女儿坐在一处说话。岳飞带走了另外两个女孩走向屋内，似乎要另外讲些什么。

他显然不能进屋，就走到吴玠那边寻了个木桩坐下来——不得不说宣抚兄弟二人对女儿和儿子一点也不一样，李木默默回忆了某些关于两家长子的见闻，又不觉想到了自己已经牙牙学语的女儿。

四娘正缠着吴玠问结果，“宣抚，我们四人考核过了么？能不能留在这里了？”

吴玠摸着她的头发，又拉起她的手看，笑问：“现在还确定不反悔么？这三个月过得这般辛苦。”

四娘一个劲儿摇头：“辛苦有什么怕的！比在家里的日子高兴。”

“郑医官叫你们见了血、缝了伤口、看了她身上的旧伤，四娘都不怕？”

“怕，怕过了就不怕了。”四娘答得认真，“马革裹尸是名垂青史的。”

……李木看到吴玠轻叹了一口气，摸着她手上的老茧和一处小伤口问还疼不疼，又看着她的脸说，又长大了呀。

三娘看起来更内向话少些，吴璘正看她手上的烧伤，笑道，阿爷和伯伯都想，女孩子家何苦把手弄成这样，我们曾是一般出身，好容易富贵了，叫你们能做小姐享福，偏你们有这等志气。之前不是故意要拦着你们不许你们从军，是这军营艰苦，我们这么多年看过多少，不忍心叫你们来，你们三个月做得这般好，该讲的都讲了，该看的都看了，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心意已决，我们就不拦了。他边说边把三娘揽在怀里揉揉脑袋，只是阿爷还是不忍心呀，小鸟翅膀硬了，拦不住啦。来，站起来看看长高了多少。

确实是长高了，四人都站了起来，吴玠比划一下，又看了看坐着的李木，忽然笑说：“再长两年说不定能超过小李。”

……

没关系，李木默道，不重要。

“如今你们也懂得一两分军中建制、武职变迁等。”吴玠正色道，“我与唐卿一开始不应许你们，也是因为此事本朝从无前例，如今也只是我们托郑医官私下训练你们，你们并无军籍，往后既然要留下来，得给你们名正言顺的身份——某去与胡公说几句，宣抚司内自然没有问题。然而朝廷同意与否、其他人认同与否，都未可知，我们亦力不能及，又怎敢轻易应许你们。”他看了看不觉低下头抿着嘴唇的两人，“现下定然要让你们留下的，往后的事慢慢来，某下午就与胡公说一声，将你们四人先与今年招的新兵登记在一处，该占的恩荫自然要占，待我们后面若真有了女兵、旁的路也通了，再给你们补。明日起，自家亲自带着你们去众多军务里走动一二，训练仍暂时跟着郑医官。”

“这几日秋收，今年起宣抚司兵士屯田是大事，你们也须跟着下地。”吴璘补充道。

“除却基本功，还得多修一门自己特长的武艺，马战须用心学。”吴玠看向营地上简陋的兵器架，“练好之后，给你们打私人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