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嘈杂声从昨夜起就没断过,马蹄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号令声。玉奴被困在帐内的毡垫上,微型阵法若隐若现。他闭着眼,心里已有估量。
这个哨站的兵卒,比他被带来时多了不止一倍。看来与临沧城兵戎相见,是早晚的事了。
他正想着,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粗粝的嗓音裹着冷风灌了进来。
“换岗了,阿松。”
一个端着粗面吃食的兵卒低头钻进帐来,瘦高的身子走起路时一沉一沉的,左腿落地时隐隐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顿挫感。
玉奴下意识睁开了眼,目光顺着那人的身形移过去,落在那条左腿上,微微一凝。
“王哥,今天是你来轮值吗?”守在玉奴一旁的年轻士兵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嗯。”被叫王哥的兵卒把粗面往木桌上一搁,随口应道,“老高被调去嵌山哨口了,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嵌山哨口?”阿松愣了一下,眉头跟着皱起来,“出什么事了?”
“说是被妖兽袭击了。”王一说着,一边朝玉奴的方向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他手腕上绑着的束灵索,像是在例行确认禁制是否完好。
“妖兽袭击?”阿松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意外,“南岳的妖兽不是早就被清理完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玉奴听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望向面前这两个兵卒。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像被人拨了一下弦。
王一和阿松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打量过来的视线。王一则面色不变地收回目光,拍了拍阿松的肩膀,语气自然地岔开了话头。
“行了,轮值时辰到了,你赶紧回营帐歇着去。这边有我盯着。”
阿松像是还想问点什么,但看了看王一的脸色,只是“嗯”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王一在帐中站定,把那碗粗面往他脚边推了推。
玉奴垂着眼,看了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粗面一眼,汤面上浮着几片干菜叶,面疙瘩沉在碗底,早已坨成了一团,终是缓缓闭上眼。
“你们修士,果然不食五谷?”
一道声音忽然从近处传来。玉奴睁开眼时正对上蹲在自己面前的王一,和那张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的脸。
“仙长,您别嫌弃。”王一伸手把碗又往前推了推,语气随意得很,“行军物资简陋,比不得城里。虽不能给您供什么灵蔬灵果,但谷米面粮还是有的。”
玉奴看着那只推过来的碗,没有动。
王一看了他一会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那条左腿的机关关节随着动作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真羡慕你们有灵根的修士。”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调侃还是无奈的东西,“连着许多日不吃不喝,照样能活蹦乱跳。不像我们这些凡人——”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机关腿,“不吃东西,可是会死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奴听着,目光在那条机关腿的接缝处停了一瞬,又移回碗里那团坨了的面疙瘩上。沉默了片刻,终是伸手端起了那只粗陶碗,到底还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了。虽谈不上什么滋味,但好歹是热的。
“有劳。”
他把空碗递回去,道了一声谢。
王一伸手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碗,像是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我家乡那边啊,鱼汤鱼粉才叫一绝。每次出海回来,现捞的鱼,片得薄薄的往滚汤里一汆,米粉下锅一烫,捞起来浇上一勺鱼汤,撒点葱花,那味道……”他说着,喉结滚了一下,拎着那只空碗站直了身子,左腿的机关关节随着动作发出极轻的一声“咔”。他像是被这声响勾起了什么,另一只手覆上左腿的机关膝盖轻柔着。
“每次涨潮的时候,便会带着自家做的鱼灯去龙王庙,只要跃过龙门,许的愿龙神才能听见。”
他顿了顿,传出几分低低的笑声。他没有说下去。
玉奴却惊讶的望着他。
“你是东峤州人?”
王一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搭话,对上玉奴的目光带着点意外。
“仙长听出来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那点方才的沉郁散了几分,“是,东峤州,潮鸣镇出来的。离这儿远着呢。”
玉奴下意识地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内心却翻江倒海的。
“仙长可是去过?”王一看玉奴这般反应,便激动的问道。
帐外夹杂着兵卒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细响,帐帘再次被掀起。
进来的是两个官阶明显高出普通兵卒的军官,甲胄制式更精,腰间佩刀。两人身后,还跟着两具御钾卫,漆黑的面甲上符文流转,九尺高的身躯几乎顶到了帐顶。
为首那名军官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王一,随即转向玉奴。
“带走。”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