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两年里,裴申教他识字读书,与他探讨许多他曾经根本不可能想、也不敢去想的道理,渐渐竟让他忘记了,若是从前的他,或许压根不可能救下辛墨的命。
更别说,还答应了他那样无理的请求。
隐瞒朝廷命官——像辛墨这样的来头,他的伤情,往小了说也影响着一国公主的终身幸福。往大了说,更是可能影响朝堂稳定,影响帝王心情。
若来日事发……
裴晟闭了闭眼。
若来日事发,他至少得争取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资格。
好事绝不少了荣婶、小枝、裴申。
祸事也绝不能连累他们,是他如今的底线。
只是,一想到那张病中仍显潋滟的面孔,再稍微忆及他午后做的那个艳梦,他就免不了心神不宁。
辛墨此人,当真是给他添堵来的。
……就这样胡乱想着,又暗自斟酌着,竟也顺利抵达了淮安县衙。
“先生,请下车。”
薛鸣飞十分周到,上车下车,都主动搀扶他。
这让裴晟多少有些窘迫——
人人道他残缺,他是哑巴,却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只是薛鸣飞的脸色神态过于正直,倒教他不好曲解人家的好意。
裴晟想,或许这世间,并非每个对他好的人,都只是因为可怜他。
又或许,有些人即便是可怜他,因而才对他好些,却也的的确确,是发自善心。
他从前,对这样的善心总是非常抗拒,或者说十分警惕。
眼下,他任由薛鸣飞将他接下车来,又指着门头对他介绍:“先生,这里就是淮安县衙了。昨日暴雨,遍地淖泞,先生仔细脚下。”
裴晟想,他若能开口讲话,此时必定要好好道一番谢的。
只是,没等他用脸色或手势对薛鸣飞表明谢意,反倒是先看见了县衙里迎出来的人——
辛墨?!
他怎么好巧不巧从里面出来了?!
“公子!公子你来了!”
辛墨身后,一道身影快若闪电,直奔裴晟面前而来。
钟小伍已然完全陷入对裴晟的仰慕之中,甚至顾不得在辛大人面前,应当谨守的规矩。
裴晟明知,小伍此人单纯仁厚,又对自己多有偏崇,如今才隔了不多时再见面,他却表现得热情而激动,按说,裴晟也该对他以热烈相报。
可他的目光,就是忍不住……要往辛墨那里瞥去。
这人的伤……
分明伤得那么重,竟然就敢下地走路了。
分明身上还有“蛊毒”,竟刻意表现出意气风发的假象,还带着人大摇大摆从县衙门口往外走。
……
【这人!】
真是可恶。
从初见到眼下,分明不过两日,他却仿若已经,与辛墨此人相处良久、经历了许多事。
譬如此刻,他甚至感到了真切的愤怒。
作为医者,最是见不得自己的病患,不爱惜好容易保住的性命。
而作为……
作为……裴申的儿子,他也见不得,辛墨他,眼角眉梢里,皆透着和他不熟的……
端庄。
怎么?
如今见到他,却心生鄙夷,觉得他不配受到辛大人的欢迎?
要不然,何以,连衙役小伍都飞奔踏至眼前,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被他保下性命的辛墨,却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京城之人,果然虚伪。】
裴晟心中升起一股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懑的情绪,让他无力分辨,也懒得深究,只好换了一副恰如其分的温尔,对小伍微笑,又无可抗拒地,任由小伍将他上下左右地看了个仔细。
“公子!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你没事吧?昨日你实在劳累,身子可有不适?”
小伍说着关切的话,忍不住就伸出了手,似乎想拉住裴晟的衣袖,可不知是碍于薛鸣飞还在旁边,还是别的什么,他终究是忍住了,只轻轻地拍了一下裴晟的右肩。
裴晟刚想以手语相回,又忽然意识到,小伍未必能懂。便只好伸手指着自己,再微笑,以示安好;还作了一礼,意在感念他的惦记。
小伍笑着连连点头,似乎很兴奋:“我看懂了,公子!我懂了,你说你没事!你是说你没事吧?太好了公子,那我就安心了。”
裴晟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笑,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安心……?
这个小伍,未免也热切过头了一些……
只是钟小伍原本就长得瘦弱,看起来年岁又小,他挂着那一脸单纯的笑,实在让人,很不忍心扫他的兴。
因而,即便是性情淡漠清冷如裴晟,仍然对着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最持久的笑容。
只是他没想到,原先只是面无表情、看似对他的到来不为所动的辛墨,忽然就捂着胸口,非常造作地吐了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