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墨看到裴晟径自走向书桌，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怎么？裴公子又担心，我今日同你说的话，将来……会连累老师？”

裴晟研磨的手顿了顿，但他很快继续握着砚台打圈，心里明白，辛墨这是，还在介意下午的事。

他口不能言，也并未打算解释。

说来奇怪，辛墨这人，难得对他发脾气，可真发起脾气来，裴晟却很难理直气壮地有“还击”之意。

下午的事……若换成他是辛墨来看，终究是他裴晟，“小人之心”在前。

更何况，如今听了他和公主的想法……知晓了他们所求，裴晟隐隐倒有些愧疚。

或许，辛墨并非他想象中的，那种满口仁义，却心怀私欲之人。

至于今夜，辛墨同他讲的这些话……

的确，得须避开旁人。

唯独裴晟这个哑巴，对辛墨而言，才算得上“安全”吧。

辛墨甚至特意支开了裴申。

可见，他或许同裴晟一样，比起自身的万全，更不愿将裴申，卷进那凶险的“将来”之中。

抗旨。

这两个字太陌生，仅凭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孤儿，纵然拼命以读书弥补，仍然无法支撑裴晟去想象，那背后隐藏的代价。

而辛墨所说的，在他离开庙堂之后，想让老师继续替百姓发声，因而不远万里独自来到淮安……的理由，听起来，便也更显得真切了几分。

裴晟研好了墨，暂且按下心中的杂念，提笔便写下了方才的疑问。

“你欲抗旨拒婚，就不怕死？”

天家所赐，自古只听闻“谢恩”，而那些反抗的人，书里从未详细记载，他们的下场。

或许也有的，寥寥几个字，“帝遂杀之。”

何其讽刺，别人强行给你的，无论你想不想要，那是“恩”。

写完之后，裴晟正要递给辛墨，这才发现，那人还坐在原先的位置，压根没有过来的意思。

他便只好主动走回去，将纸递到辛墨面前。

辛墨撇开头不愿看，还赌气嘲讽道：“又是什么免罪状，裴公子放下便是，若签字不够，我也可以朱砂画押。”

裴晟笑了，还笑出了一点呼气的声响。

【难怪父亲说他滑头……现下倒是……有点孩童的影子了。】

他笑得抖了抖，纸张也发出声响，辛墨好奇，便幽怨地转头来看——

一转头，裴晟便双手将那张纸捏好，展开凑在他眼前，让他不得不看。

辛墨猝不及防，又见纸上没几个字，一个晃神，就看完了。

纸张隔开了裴晟的视线，见辛墨久久没有反应，他疑惑地将纸移开，却冷不丁撞上了辛墨熠熠的眸子，眼眶里，还似有柔光闪烁。

？

写错字了？

他正要将纸翻回来看，辛墨却急急拦住，问他：“你这是……担心我？”

……

裴晟哭笑不得，感慨他的解读新奇，但仔细想想，也算是……吧？

于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辛墨忽然站起来，似乎很激动，但很快又克制住，只是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欲言又止，笑着望他。

裴晟这下又不耐烦了，不是辛墨先挑起的话题么？怎么自己配合他聊下去，他又不说话了？

“你……”辛墨见他手足无措，也语无伦次起来：“我、你……是我……”

？？？

裴晟几乎下意识就去抓他的手腕。

他想给这人把把脉，看看是不是那蛊毒又发作了。

谁知，他不想起这事还好，才刚刚有所怀疑，手还没碰上辛墨，辛墨又剧烈地咳起来，咳得一如先前吐血时那样。

他连忙放下纸张，紧张地按住辛墨坐下，伸手就去探他的腕子。

果然！

这脉象如此动荡，他前所未见，莫非，辛墨真的命不久矣？

辛墨咳着咳着，虽然喘着粗气，看起来非常难受，却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臂，费力地安抚道：“无、无妨……你别担心，我还，咳、咳……还死不了。”

裴晟的眉头拧作一团，有些气恼地顺手拍了一下辛墨的头顶。

这是提什么死不死的时候？

他站着，而辛墨坐着，他躬着身子凑在他旁边，一手搭他脉、一手拍他头顶这一幕，在摇曳的鹅黄色烛光的照映下，竟然透出一股暖意。

辛墨显然还在受那蛊毒之苦，却笑得像个得了奖赏的孩子：“好……我知道了，咳、咳……我不提。”

裴晟再次怔住了。

关于他的手语或肢体，他已经无法准确分辨，辛墨到底能不能读懂他的意思，又会在什么时候，能读懂多少。

他只能打开药箱尽力翻找，可这里面除了一些包扎外伤所需的金疮药和裹伤布，便只有剪子、银针一类的器具。

剩下几瓶瓷罐，他都打开闻了闻，应当是治跌打的药油。

裴晟又急又感到无奈，方大人给的药箱，还真是“对症下药”得很。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若真要让他开方子，他也不知道应对这蛊毒，该吃点什么才有效。

所谓解毒，还得知道毒是什么——他想起午后在后堂看过的，那死掉的“蛊虫”，那样的东西，到底怎么成了辛墨体内这诡异的毒素，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该吃什么才能拔除，他根本毫无头绪。

真是……枉为医者。

就在他一脸凝重地翻找药箱无果，而看着一瓶金疮药发呆的时候，辛墨的咳，似乎渐渐止住了，他这次，也没有吐血。

辛墨深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用平静的口吻说：“……怕。”

裴晟茫然地转过脸：啊？

“你问我，怕不怕死？我怕，当然怕。”

辛墨笑了笑，下巴朝着裴晟写的那张纸努了努，示意他，这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裴晟的思绪又被他带回来，可看着手里的金疮药，他一时又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