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实告诉为父,你与知白……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草庐的书房,可以算是裴申所有家当里最贵重的地方。里面的十几个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裴申一辈子珍藏的书册、典籍,和一些他在京城为官时,皇帝赏赐的孤本。
这间书房,也是裴晟这两年最常来的地方。
裴申此时就站在书房里的书桌前,神情严肃地问着裴晟,这个听上去就隐含陷阱的问题。
瞒着他……的……
裴晟心里当然慌了,他和辛墨瞒着父亲的事,每一件,都值得被质问。
只是,以父亲的性子,忽然这样问,不会是无中生有,定是事出有因。
是什么,引起了裴申的怀疑?
还有……他究竟是怀疑了哪一件?
裴晟觉得,他还得想办法,先探探口风。
“我和他……并不算相熟,怎会一起有事瞒着您?父亲为何这样问?”
他刻意加重了“一起”两个字,试图混淆事情的重点。
话才说完,裴晟就心情复杂地发现,他竟然已经能对着裴申,面不改色地撒谎了。
这不得不让他再次暗暗感叹,京城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才和京城来的辛墨相处这几日,就已经染上了从前不齿的陋习。
或者说,从前,因为他还是个哑巴,反而省去了许多“需要”说谎的麻烦。
尤其是面对裴申时。
举凡碰上他不想回答的,或者心有顾虑的,直接装作听不懂,或手语不精、无法交谈就行。
但扪心自问,对裴申,他从前即便有过短暂的说谎的冲动,也都是怕伤了裴申的心,并没有、也未曾,真正说过什么违心或忤逆的话。
这一次,他却是真真切切,从自己的口中,无可辩解的,撒了谎。
“晟儿!”
裴申的脸色骤变,看起来就像是忽然不认识眼前的儿子一般,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
“你可知,你这样纵着他,瞒着我做那样危险的事,是要酿成大祸的?!”
裴申怒发冲冠,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这是裴晟从未见过的样子。
以至于他一时间,难免有些懵了。
“那样危险的事”……?
他心里还是在拼命分辨,父亲说的,究竟是哪一件?
抗旨?
抗旨当然是危险的……也的确可能酿成大祸……
可是,蛊毒……也未必就不是……
裴晟心烦意乱,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他平静而恬淡的草庐生活中,会出现这样陌生的大麻烦,和让他无法轻松应对的难题。
然而事已至此,他若是直接认了,先前的谎,便说得更无价值。
于是,他虽已被裴申瞪得开始心虚,嘴上还是倔强地说:“我听不懂父亲何意。”
裴申半晌没有说话,只一味看着他,看到裴晟都怀疑他再也不会开口的时候,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桌上的一纸信封摔到裴晟眼前——
“……罢了,你如今真是成年了,有主意了。我也不欲逼你。”
“你自己看看吧。”
裴晟木然地拿起那封信,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裴申亲启。
他先是稍稍疑惑了一下,他与辛墨离开后,有人来送信了?这样巧?
但他即使看了又看,也无法认出那是谁的字迹。
于是,他抽出里面的信。
……
……
只飞速看了几行信的内容,他就看得胆战心惊。
原来……
原来,辛墨真的瞒着父亲,做了这样的“大事”。
可是——
这其中让他更为震惊和愤怒的,是辛墨不仅瞒着父亲,也瞒着他!
看完了信,裴晟原本的心虚,反而荡然无存了。
——他对父亲说的谎,若只论这封信所写的内容,则根本算不上“说谎”。
“父亲,这信上所写之事,我丝毫不知。”
他的神情,顿时比裴申的更为严肃。裴申甚至能看出他一双黑眸里,那压抑不住的怒意。
裴申的语气顿时软了:“……你、果真不知?”
裴晟抬起眼,直直望着父亲:“父亲不信,直接把人叫进来,问清楚便是。”
刚才他陡然被质问,只来得及感到心虚,如今却心思澄明了——即便他与辛墨共同谋划瞒了父亲什么,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父亲凭什么只叫他进来问话?
更何况,现在这事,连他也想好好问问辛墨。
裴申见他语气坚定神色冷静,丝毫不像在嘴硬,顿时有些自责。他先是上前,想拉儿子的手,看到他左肩还肿着,才后知后觉地问:“这胳膊,大夫怎么说?要不要紧?”
裴晟别开眼:“无妨,父亲不必忧心,还是先把信里的事问清楚罢。”
裴申知道,这便是裴晟不高兴的表现。
不仅不高兴,他还并不打算轻易与自己和解。
这个孩子……
裴申心中酸涩,低下头真诚地道:“是为父的错。为父不该……”
裴晟连忙中止:“不,让父亲有此怀疑,便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与辛墨同进同出,令父亲误会。”
他这话怎么听,都是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