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师连忙背过身去,“我去前头看看风向。”
他一走,大家也不笑了。
“怎么了?”萧正则问。
“舟师家在苦水县,先前家里有个女儿的”,说话的那人顿了顿,往事令人难过,来这里讨生活的,谁人没有一段心酸往事?
“苦水县那地方,二位大约也听说过,本就干旱,井水又多是苦咸,活着真是举步维艰!仅有的那些良田,官府不思开山修渠、不许种稻谷,却叫百姓去种棉花!”
“天杀的!棉花能吃吗?说来也奇怪,那种绒长蓬松的棉花,自西域引种而来后,就只在苦水县能活下来。”
“竟还有外县的人羡慕,说我们苦水县得了个宝!宝?明明是夺命的刀!就因京中那些贵人喜欢,我们就得流血流汗地种、忍饥挨饿地种。历任县丞,谁管百姓死活,都只念着快快升官,早日离开这里……”
“我们种出的棉花,都被他们拿去做了贡品、做了买官的钱,我们得的酬劳,就那么一点,尚不够买粮,再遇上灾年、劳役,我们可怎么活?我的阿耶、阿娘,白舟师的囡囡就是那时候……”说话的人抹了抹眼睛,哽咽了。
心中触动,容鹿鸣看着萧正则,问出一句:“苦水县?”
萧正则点头。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船行一日,泸江上真是热闹。船跟着船,可见对面船上的人在做什么。
护卫们都很警惕,提防有人扒船偷窃。船夫们一会儿干活,一会儿望向远处。都是久在泸江上行走的,有时瞧到临船上有相熟的,便挥挥手,大声打招呼。
热切的招呼末尾,总要加上句“代问家里好!”苦乐参半里,还能听得几声爽朗的笑声。
萧正则同容鹿鸣一道立在船头,想到很久以前,他曾问她:“师父,何为天下?”
她一时无言,默了片刻,对他说:“以后,我带你去看。”
一路走来,他越发明白,他——他们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日暮之时,家丁来报,说盛四郎想容鹿鸣去他客舱饮酒,被阿玉劝阻了。
她与萧正则带来的家丁,各个都是皇家暗卫,于船舱间打探个消息,易如反掌。
容鹿鸣抿着嘴笑,接下来,就该她出场了。
她倒了些酒在手中,洒在自己身上。
萧正则蓦地握住她手腕。
“怎么?”
“阿姐可万万悠着些。”
“担心我?”
“不,担心他”,萧正则笑着,她的手段他知道。而后温顺地低头,吻了吻她脉搏。
盛四正枯坐舱中生闷气,那盛二娘子着实貌美,纵使粉黛不施,却远胜他见过的无数美人。且不只是美,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韵致,令人一见就不能忘怀。
他也不过是想一亲芳泽,那个阿玉却反复阻拦,好不讨厌!
桌上的珍馐都已冷了,他无心动筷,叫人撤去。
这时,闻得敲门声。
他以为又是阿玉,语气冷下来,“我已睡下,有事明日再议。”
“那便不扰了。”
竟是一道女声——熟悉的声音。
盛四立即站起,挥开侍女,亲自去开门。
“二娘!”
立在门外的正是容鹿鸣,不,在这里,她是丁二娘。
“深夜来访,打扰了。”
“不不”,盛四连忙把她让进来。
明月照在她身上,她走进屋,把月色也带来了。
这本是间风雅精致的船舱,可她一走进来,衬得舱内诸物皆失了色。
他觉得案上未动筷的美馔鄙陋,令侍女速速撤去,用越窑莲花壶盛来一壶香片。
他先请她坐下,自己再与她相对而坐。
“一亲芳泽”只是臆想,真见了她,他便不愿冒犯她,只想静静地看看她。
他挽袖,亲手为她斟了盏茶。
是栀子香片。夜有些凉,茶香腾起热热的雾,着实亲人。她笑了笑,端起一品。
他没端茶,定定看她,想着曾听闻的关于丁家二娘的事,试着将眼前人与传闻中的叠在一起。
茶香慢慢散开,他们离得不远,他嗅到她身上的酒气。
她眉头恰当好处地蹙起,幽幽叹气。他由是明白,那酒是忧愁的酒。
“二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唉——货已定出去了,但铺子里的锦棉还差数十斤。此番趸货回去,本欲转去苦水县一趟,再采购些,可阿玉不许停船。”
苦水县的棉花量少质优,价比白银,得了“锦棉”的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