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等騃榛兽,痴众共相随。坐自生苦恼,何能救世月!*
故言:水底捞月,受劳无功。
彼时容夜既自天尊那处得有交代,便不禁心惬神怡。他拂袖而去,终再归了长老群殿。
这刻悬于半空,俯瞰宫阙层叠,他眸底幽沉,倏然定在原地,不再朝前行了。
敛眸凝视,他盯着偏南的旁殿,缓狭起了双目。
临前他已然嘱咐,如泽的灵柩暂厝静室,未待他归,不得惊扰。
既曾为他的腹心,也定应安葬礼魂才是。
安葬么,他思忖少刻,又忽转念,死无瞑目,想必滞魂萦牵,不若另有他用。
若我强留你,你会怪我么。
他失起笑来,抬手召了那柄蟠虺黛扇,缓展掩面,他却嗅见了冷馥的气息。
此般那人仿若仍在,残息牵绪,他深吸了口气,心头忽缠起缱绻来。
若他还在、若他还在,他垂下眼眸,他可曾会怪我么。
这缠绵顿作蛰伏的毒虺,侵占起他的心扉。不、他会恨我的。
是恨,他痴痴地想着,还可曾见他物么,不过是他妄想罢了。却见强留如何、贪痴亦如何,终留与他的,不过是空。
而这空竟令他聊以慰藉。
也罢,他收扇回神,朝这偏殿行去,生者有死*、死者复生,他不过厌弃这空,何谈倒行逆施呢。
他嗤笑起来,声息荡于玄云之上,久久未尽。
不过天生地死悲空怨,谁料道逆经违恨迹痴。可叹镜花水月终成幻,却得鸟尽弓藏霸帝亡。
…….
方立定下身,他扬起眼眸,却见这灵柩置于空。原是这旁殿尽焚,朱漆虽褪,却仍待修葺。是以静室无静,未惊反扰。
他艴然不悦,眉心直跳。
“人呢?”
他厉声高扬,此刻却无人相应,唯余这灵柩与他。眉棱紧敛,他只得疾步入内。
止步灵柩之下,他狭目细凝,竟见似有朱纹路引。这类若符箓,再踱前两步,才见分明是谶条。
其上言:是等騃榛兽,痴众共相随。坐自生苦恼,何能救世月!*
他垂下眼眸,略定心神,而后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覆上了这枚谶条。
若有所应,这谶条再幻,其上灵光诡动,丹墨纠蟠,他蜷起指尖,复而再观。
谶笺再言:水中捞月,受劳无功。
他薄唇微搐,猛地扯下这妄语,忽料这笔势若龙蛇飞动,心下顷刻昭然。
切齿衔恨,周遭悬纱惊震,只见灵刃环刺,他使得几分力,再将这空灭尽。他恨恨地,捏碎这谶条,随后快步扬去。
萧、子、云,你等着。
他巡了余下群殿,无不张此等谶条。
宫内仙婢本剩不多,于是应接不暇。重建等事未可知,安魂定葬更无望,他掠过这空寂的群殿,心神竟有些许恍惚。
他虽为此地之首,可谁见这归他统辖的,却是诸众寂殿灵牌。
冷焰长烛,却有华辉满堂。守着这些,究竟与他有何干系。
自那时而起,他便知这天虚妄、这道伪浮,倘若循分自守,未可见这终殿之灵,实是祭他自己!
他便要这乾维倾颓!
思及此,他眸光阴沉,不待撤尽这群殿谶条,他则孤身远赴那靖朔殿。
他执着蟠螭黛扇,挟怒而至,他钉着这靖朔殿玉匾,厉声道:“萧子云,你给我出来——”
疾步若风,他广袂翻扬,欲要强行闯入这玄殿之内,“萧子云!”
未待行至曲廊,这宫内的仙婢忙迎了上来,她垂眸施礼,应道:“容仙君,将军不在殿内。”
见她神色掠过慌乱,他顿了半晌,少刻邪笑应道:“不在殿内、那他在哪儿?”
“我见,你是刻意瞒我,好让他不见我罢?”
这仙婢伏下身来,声调更低,“仙君,将军此刻真不在殿内…”
他抚袖趋行,抬手肆意道:“我不论他在不在,若当真无影,我便在这靖朔殿内等他!”
这仙婢拦不住他,也只好随他而行,她忙不迭道:“仙君,那请您移步会客堂,彼时这方向,是朝将军寝殿的。”
“寝殿,”容夜定了半刻,笑意更深,“你倒是提醒了我,那萧子云最不喜人入他寝殿的。”
“是,容仙君。我们不若…”
“不,”他侧身别了她一眼,勾唇寒笑道:“我便就在他寝殿等。”
“仙君,这——”
他立在这寝殿之前,遽推玉扉。
孤影曳长,折在这殿堂正央,他扬起眼眸,却见这日光晕眩,他抬手掩目,仍朝前走去。
萧子云这寝殿陈列简肃,净无浮埃,唯余榻帏垂覆,似有刻意而为之态。
容夜故意踱了两步,略过这玉屏床榻,径直向这依壁的书椟而去,只见玉轴盈架,芸香暗浮,他伸手抚卷,后随意抽了本简册出来。
恰巧是本山河箓。
其上尽录坤舆,遍绘川原,顺势亦有记载灵脉禁制等事,他沿卷移眸,定在原地凝了良久。
彼时那玉屏之间倏有惊动,他微不可察地别去余光,身形却暂且未动,只见是那垂掩的塌帏抖动,恍映人影。
他薄唇微扬,知那垂帏背后定隐了人,便移手捏诀,朝那处猛刺了枚灵刃。
这隐刃迅疾,不偏不倚,正中这覆帏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