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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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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支归旅的规模与从江南出发时相比,人数已然减少,辎重也有所削减,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了迫在眉睫的目标,一行人走走停停,行进速度竟比来时还要缓慢,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出来郊游的。如此将两三日的路程走了六七日,队伍方才抵达沙颍河畔,接驳车船转换的周家口码头。

深冬时间,河面封冻,许多不足以支撑破冰厚槽船的漕运线路已然停航,再加上十几日后是年节,周家口码头此时承载的客流起码比往常多了三四倍,渡口连同周边的道路全都被上下船的人、车、货堵个水泄不通,官府、码头东主的人在道旁喊个声嘶力竭,拼命疏通,也不过杯水车薪。

而此时,被人/流推着上到帆船甲板的李莲花远远眺望着那辆落在队伍末尾,为了防风保暖几乎将车厢封闭得严丝合缝的马车,面上出现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李公子,姑娘身子尚在恢复中,让马车驾得平缓些也正常。”从上船起就似乎有意无意走在离他不远之处的符敏仪,主动上前攀谈,“河风凛冽,公子何必站甲板上?还是进舱等吧。”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这风虽冷,倒能叫人醒醒神。”

被拒绝的符敏仪并不恼,然而亦不就此退开,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闻言李莲花沉吟片刻,倒也不再坚持,两人于是先后步入船舱。整条渡船已被天南春包下,其他人又各自忙着安顿卸装,舱内正好空无一人,外间的嘈杂烦扰,此时都被隔去了大半,在略显逼仄的空间里,两个皆因另外一人才产生交集,实则从未有过多少交流的人相对而坐,难免生出一些奇妙氛围来。

“公子稍坐,妾身先去备茶。”

符敏仪福了福身,掀帘出去,不多时便提了一壶热水回来,细细整备茶具,冲泡茶叶。她手法不疾不徐,李莲花也只耐心等候,并不催促。直到一杯香气四溢的清茶送到他手边,他才开口,和和气气地:

“符姑娘你事务繁杂,千头万绪,还要特地约我边饮茶边谈,要说的必定是极要紧、极迫切的事了。”

符敏仪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怎么从前半分都没发觉,这个人居然这么阴阳怪气?!

但她心头还记挂着更要紧的事,很快便收拾了情绪。她放下手中茶壶,紫陶壶底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叮”的金石般脆响。

“李公子勿怪。妾身确实有一桩难事,想请公子帮忙。”她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个方正木盒,顺着桌面推到李莲花面前,“敝司早年偶得了一物,却一直不甚明了其中门道。公子博闻广识,眼力过人,想必能看出些端倪。”

李莲花心中微诧。他原以为符敏仪这般小心翼翼,是要谈及莫辛之事,没想到竟是为了这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他扫了一眼那只平平无奇的木盒,并没有动作,“姑娘说笑了。贵司汇通四海,天材地宝无所不有,怎会缺掌眼的行家?何况在下不过区区一个游方郎中,对珍玩鉴赏一窍不通,恐怕会误了贵司的买卖。”

他起身欲走,丝毫不掩饰想结束这场对话,回到甲板上的心思。

“且慢。”

“误不误的,总是妾身自己的决断,绝不会怪到公子头上。”符敏仪喊住了他,不为他的冷淡态度所动摇,“况且公子不看,怎知看不懂?一眼而已,费不了您多少时间。”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给情面了,而且见符敏仪如此坚持,李莲花的好奇心真就被勾了起来。他眼神闪了闪,重新坐回了桌旁。

“好。那在下今日就权当开个眼,见识下这天南春都把握不住的奇珍。”他修长的手指一挑,盒上的细锁应声弹开,盒盖随即朝外一翻——

“啪!”

盒子重重合上,犹如盖棺定论一般。

符敏仪简直怀疑对面的男人其实根本没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是装装样子。但他开口了。

“此物从何而来?”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潭水,细听却深得叫人胆颤,“为何现在突然问起此物的来历?”

“原是敝司旗下的一家当铺收到的当物,一直压在库里,因最近有了询价的买家,才取出估值。”符敏仪边将准备好的答案说出,边紧盯李莲花的神情脸色,试探着问出,“公子,可是看出了眉目?”

“赤玉古佩,色殷红如鸡冠,质地润若凝脂,无杂无裂无瑕。最难得的是其以出廓双龙衔环为形,以高浮雕螭虎为核,与沁色相得益彰,古朴中自藏巧思,实乃集汉玉之大成,便是向买家报个千金之数,亦一点不为过。在下从前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过,想不到竟能有幸一观。”

李莲花竟真的正儿八经地点评起来,把这玉佩的种种珍贵之处说得头头是道,倒像是它并不在匣中而是正清清楚楚摆在两人眼前一般。符敏仪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此时若是沉默则更显奇怪,于是她下意识便顺着他的话头,应和道:“原来如此,想不到这赤玉古佩居然价值千金,多亏公子提点了——”

她忽然住了嘴。

因为她看见男子笑了。

这和他以往那副看似温柔、实则敷衍,总像蒙着一层面纱的笑意全然不同,此时此刻这个笑容,胸有成竹,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符姑娘,赤玉古佩确实是稀世奇珍,在下。”

“可在下什么时候说过,这盒子里装的,是一块玉佩?”

他那双桃花般清丽的眼盯住对方,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莫辛现在何处?”

子时,月挂中天,月色铺在澄澈的水面上,随着水波,像一条条飘动的素练。码头已然不复白日里的繁忙喧哗,与旅人们一同进入了沉睡。

伴随着"哗啦"一声骤然响起,这些"素练"瞬间破碎为点点银光——一艘剥船(一种小型漕船,专门用于为大船分载、转运货物)从船坞角落处迅捷穿出,船尾伸出的桨板在水面下沉稳而有力地摆动,却不是送它去往更下游,而是溯流而上。

舱内,怀抱一个简易小包袱的莫辛睁开本在假寐的双眼。

这大半日里,无论外间是寻常的热闹还是反常的骚动,她都充耳不闻,半步也不曾踏出船舱,甚至还几次索性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一直耐心等到万籁俱寂,河上的水声与人声都彻底平息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舱壁,示意船夫可以按照约定驶离码头,也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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