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炉的南都时报,陆太太攥在手里,原是无聊,便随意翻了翻,只略略地看了一眼,就火冒三丈地扔下报纸,习惯性地双臂环抱,待一肚子火气平息了些,才厉声抱怨道:“简直是混账,这老五越发不是东西了,连我也糊弄,亏得我还在司令跟前给他打马虎眼。连着大半个月不着家,昨儿好不容易被我逮住了影儿。哼,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好说歹说才跟我交了个底儿,说是要组建个什么飞行大队,口号喊的倒是响亮,我信了他的鬼话,还搭了几个钱。哪成想他拿了钱胡天海地去儿,跟我说去司令部开会,结果这会开到了孟璐的生日宴上,还被人拍了照,上了报纸。再闹到司令跟前,要家法伺候,我可不拦着了,也省得落下个慈母多败儿的埋怨。”
陆嫚嫚捡起报纸,一眼就瞧见了那则扎眼的新闻,添油加醋道:“五哥真是越发离谱了,放着家里那么好的五嫂不理,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的,我都替他臊得慌。这个孟璐往好听了说是电影明星,可谁不知道就是一个有名的交际花罢了,论样貌才华或是气质,哪点不是差五嫂十万八千里。”
陆嫚嫚这一通火上浇油,陆太太刚压下的火气又涌了上来,尽管那个儿媳妇娶得也不甚满意,但好歹也是上得了台面的正派人。人不在跟前,她也没法数落,就翻起了旧账,“原以为他成了家,能长劲儿些,谁知道还这么不着调,做事也没个分寸,跟你们父亲年轻时一个德行,本事一件都没学了去,拈花惹草的毛病倒是学了个齐全。”
大少奶奶跟二少奶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笑着打圆场道:“妈,您说老五就说老五,怎么连爸也牵扯进来了。您说别的,我不同你辩驳,但说爸拈花惹草,我可要同您掰扯掰扯了。在座的,小六太小,二弟妹是外省嫁过来的,从前的事自然无从知晓。我娘家是本地的,与咱们陆家攀亲带故的也有些关系,您和爸年轻时那一段佳话,我从小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二少奶奶颇有兴趣道:“是什么佳话,大嫂你快说说。”
大少奶奶卖了关子,含笑道:“别人的故事我可讲不好,还是让妈这个当事人亲自讲才有意思呢。”
二少奶奶又去闹陆太太,“妈,您快给我们讲讲,大嫂都知道了,我和小六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陆太太知道她们这是在转移话题,给老五打马虎眼,不过这些话她还是很受用的,当即转怒为喜,脸也有了笑模样,故作嗔怒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倒是老大媳妇你这张嘴呀,真真是顶我十张嘴了。”
大少奶奶憋不住笑道:“妈,这话我只当您在夸我喽。”
陆太太摇着头无奈地笑道:“你呀,我也真是拿你没法子。亏得老大是个嘴笨的,换作老五老六嘴上不饶人的,非得吵出个花来不可,那日子当真就没法儿过了。”
此话一出,陆嫚嫚可不乐意了,又阴阳怪气了起来,“奇了怪了,行为不谨慎的分明是五哥,拉着我共沉沦做什么?我又没在外面交些乱八七糟的朋友。”
二少奶奶和稀泥道:“老五也未必跟那个孟璐交朋友了,兴许就是一个社交应酬,你二哥也经常参加一些舞会生日宴什么的。”
陆嫚嫚争辩道:“那照片都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了,还有假?”
陆太太被她说的心烦意乱,摆了摆手打住,道:“快别说了,吵得我头疼。我怎么生出你们这对冤家来?就不能学着点你大哥二哥吗?再不济像老三老四也成,出国留洋走得远远的,我也闹了个眼不见为净,偏生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叫人省心。”
陆家原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两年前南省政变,陆铨渔翁得利,掌控了南省的军政大权,从陆司长荣升陆司令。陆家的长子和次子都在军中担任要职,三子和四子对政治不感兴趣,走上了经商的路,这两年在国外安了家,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只是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面,这一直都是陆太太心里过不去的坎儿,时不时地会拿出来念叨几句。
沈嘉鱼原是闷了,想下楼透透气,楼梯走到一半就听见她们在说今天报纸上的事,她上去也不是下去也不是,一时犯了难,正犹豫着,就被眼尖的陆嫚嫚逮了个正着。
“五嫂,原来你在家,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沈嘉鱼笑了笑,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无奈,只能下楼了。
礼貌地问候了陆太太,又跟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打过了招呼,才回陆嫚嫚的话,“晌午日头大,只去公园转了转就回来了,你找过我了?”
陆嫚嫚点了点头,道:“我敲门没听见回应,以为你不在呢。”
沈嘉鱼略有些歉意道:“兴许是我看书太投入了没听见。”
陆太太从旁打量了一会儿,也没瞧出什么,便干脆直接了当的开口问了,“今天的报纸看了吗?”
沈嘉鱼轻声道:“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