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封擎自己也说不清,那股翻涌的酸涩他究竟是怎么咽下去的。
拍摄结束的喧闹里,他站在远处,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邓温文一改往日的傲慢,面带笑容和工作人员逐一握手道别,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憋闷得难受。
他连招呼都没打,独自转身,步履仓促地走出影棚,室外的风灌进衣领,吹不散满心的烦闷。
坐进保姆车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远处影棚出口,表面故作冷漠,心里仍藏着一丝期盼。
他期盼着邓温文能追上来,哪怕只说一句软话,哄一哄他也行。
而此刻邓温文就坐在他身旁,一句一句地哄着他,好似有用不完的耐心,可他却嫌不够。
铺天盖地的委屈在邓温文贴近他的瞬间将他笼罩,那些被强行压下的不安,以及看到邓温文与别人谈笑风生时的嫉妒,一时间全涌了上来,眼眶不受控地一阵发酸,涩意顺着眼尾蔓延,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邓温文哪里会料到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内心戏竟会细腻到这种地步,如果拍成一部微电影,怕是最佳剧情片奖都能被他收入囊中。
看着封擎别别扭扭的模样,身体已被挤得贴在了车厢壁上,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扭头看自己一眼,邓温文噌地一下起身,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捧住他的脸,将偏过去的头强行扳了过来,意外撞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你哭过了?”
邓温文轻声问道。
指尖摩挲着他猩红的眼尾,透着股怜惜的味道,“你在生气吗?”
“我没哭。”
封擎嗓音沙哑,犹如被砂纸磨过一般,只闷闷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在他看来,眼泪没掉下来就不算哭。
这段日子他哭得太频繁了,心里那些藏不住的委屈和脆弱在邓温文面前展露无遗,任谁看久了也会厌烦吧。
“你果然在生我的气。”邓温文无奈地笑了笑,俯身吻上他微凉的唇,“不气了,好吗?”
封擎发觉自己很没用,仅一个轻飘飘的吻,却像一剂良药般,立时抵消掉他心里一大半怨气。
邓温文察觉到他的松动,乘胜追击搂住他的脖子,主动送上自己的唇,“再多亲几下,我想要你亲我。”
封擎呼吸一窒,脊背不由得绷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似乎已忍到了极致,心底最后一丝火气被这软乎乎的请求撩拨得即将溃散。
邓温文还在加大火力,嘟着嘴轻蹭着他的唇角,蹭了一遍又一遍,“别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封擎没作声,他气邓温文这般肆无忌惮地勾引他,更气自己没骨气,总是对这样的触碰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可唇上的触感太过柔软,邓温文仰头看他,眼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再也忍耐不住,反手扣住邓温文的后颈,低头吻了回去。
他的吻不算温柔,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撬开牙关,舌头长驱直入,勾着邓温文的舌头激烈地纠缠,力道沉得几乎要将人吞掉。
邓温文被吻得喘不上气,却不躲避,相反还乖乖仰头承受,双手抓着他的衣襟,软声讨饶:“唔,我真错了……嗯……原谅我,好不好……”
封擎稍微退开一点,指腹擦过他的红唇,嗓音哑得厉害,“错哪了?”
“错在惹你生气了。”邓温文抱着他的腰往他怀里贴,“反正你不开心,就是我的错。”
“你根本没认识到自己错了。”封擎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你桃花不断,却从不避嫌。”
闻言,邓温文原本松垮的身体忽地一僵,随即直挺挺坐了起来,指尖指向自己的鼻子,漂亮的杏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我??桃花不断?!你在和我说笑吧?”
封擎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薄唇紧抿成冷硬的直线,从喉间溢出几个字,“嗯,就是你。”
“这不可能!!”邓温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倏地弹起身。
封擎伸手扣住他的肩,又把他按回到自己的腿上,“别激动,看你这反应,我不说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那你说,我的桃花都在哪儿?!”邓温文感到荒谬,“你该不会认为和我拍借位吻戏的付彩凌是我的桃花吧??”
“我没这么认为,但你和她走得太近了。”封擎沉声道,“你的工作需要你和别人拥抱、接吻,我都能理解。虽然不赞成,但我并没有去干涉些什么。我不理解的是,工作之外,你和她私下里为什么也那么熟稔?”
“我和她又没什么,关系熟一点不行吗?”邓温文懵了,“我还不能交朋友了?况且她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封擎一根筋犟到底,“你们不也抱在一起了?”
“你脑袋被门夹了?我是个gay!”邓温文拔高音量,“你就算吃醋,也要吃得合情合理!”
“我只是就事论事。”
封擎没想到邓温文对他的耐心连十分钟都撑不住,对方非但没细想他生气的原因,一言不合还扯着嗓门吼他,从不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难道先爱上的人,就该输得一败涂地吗?
“我如果不讲道理,在我知道你要和别人拍亲热戏的时候,我就会直接把你拉走!我如果不讲道理,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别人抱在一起有说有笑!因为这该死的工作,我才一再忍让,可你却怪我不讲道理?!”
你本来就不讲道理。
话到嘴边,邓温文及时刹车,只敢在心里腹诽。
他早就发现,他和封擎是讲不通道理的。
再吵下去,多半会把对方逼到失控,然后疯劲一上头,保不准会在车里将他就地正法?到头来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或许是性格差异,邓温文做不到像封擎那样爱情至上,但他并非不爱。
其实他和封擎之间的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过妥善的解决。
封擎打着爱的名义对他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控制、摆布与侵占?
封擎总是用眼泪来击溃他,眼泪不管用,就软磨硬泡,霸王硬上弓。
而封擎之所以次次得逞,不过是因为他次次退让。
他爱封擎,毋庸置疑,否则,对方早就被他踢出局千百次了。
在这场爱情角逐的拔河里,如果必须有一个人要卸力认输,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没有怪你……”
邓温文再次做出了让步。
莫非外国人的中文表达能力不够清晰?吃醋就吃醋,非要扯些有的没的,甚至还冤枉自己桃花不断?
有个屁的桃花啊!
邓温文无语至极,他要真桃花不断,会单身这么多年吗?!
“你觉得我哪里做错了,我改行么?”邓温文扯了一下封擎的衣角,软声哄道,“咱们不吵架行吗?我不想和你吵架,吵多了伤感情,你别生气了,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
他主动服软,有效稳住了封擎即将喷发的情绪。
封擎抬眼凝视着他,眼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文文,我生气的从来不是你工作时要和别人亲近,而是你明知道我很在意,明知道我会吃醋,却不肯为我避一避嫌。”
他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褪去了方才的强硬,多了些抑制不住的脆弱。
手掌贴上邓温文的脸颊,轻轻摩挲,“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我只是怕……怕别人觊觎你,怕你被人抢走了,怕你接触的人太多,就不要我了……”
邓温文坐在他腿上,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拧成结,眼尾泛出淡淡的红,那股藏不住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那些斤斤计较的别扭,蛮不讲理的执拗,不过是太在乎,太患得患失,怕一不留神,就把自己弄丢了。
原来爱情真的能让人卸下所有锋芒,变得不自信,连智商都跟着打了折扣。
叹了口气,邓温文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轻言细语地安慰:“你想太多了,我不会被人抢走的。我是你的,由始至终都是,不管谁来,都抢不走。”
“是吗?”封擎的声音透着几分没底气的迟疑,“可是……喜欢你的人那么多……”
邓温文心里一软,这根刺在他心里扎了许久,今日必须和他掰扯清楚,不能再让他胡思乱想了。
稍微退开,双手按住他的肩,邓温文一脸认真地问:“谁喜欢我了?刚才你还说我桃花不断,你倒是说说看,我的桃花都有谁?你把名字报出来我听听。”
封擎不假思索道:“你那么多粉丝,他们个个都嚷嚷着喜欢你。”
邓温文无奈地白了他一眼,“粉丝怎么能算呢?你难道没有粉丝?你还有专门的歌迷后援会,按你的逻辑,你的桃花不比我少,我是不是也要给你扣一顶‘桃花不断招蜂引蝶’的帽子?”
“我们不一样。”封擎边反驳边举例论证,“我的歌迷不会给我送游艇;不会用直升机拉着横幅跟我表白;不会包机跟着我满世界飞。可你的那些土豪粉丝,为了你一掷千金,你就没有过一丝动容?”
“没有。”
邓温文沉吟片刻,再开口说话时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我从不赞成粉丝花钱给我买礼物,他们要送,我拦不住,除了亲手做的心意,其他礼物我都婉拒了,包括寄到公司的,大部分都退了回去,实在退不了,就拿去做公益。像游艇那样贵重的东西,我更不可能接受。”
心知他又在乱吃飞醋,并且翻起了旧账,邓温文决定一次性把话说透,将他心里那根别扭的刺彻底拔出来。
“我的粉丝喜欢的不是真实的我,而是包装出来的、带着明星光环的我。他们没见过我卸下光环后的样子,我的张狂,我的算计,还有我的暴脾气,如果全部曝光在公众面前,你觉得还会有多少人能一如既往地喜欢我?”
他顿了顿,想起全网黑的日子,不由得感慨,“我被爆吸.\毒、人设崩塌的那段时间,有多少人粉转黑,脱粉回踩,你算过没有?前一秒还在说爱我,下一秒就被舆论煽动,跟着那群道德审判者诋毁我、辱骂我,你不是都见识过吗?”
“如果因为他们一句‘喜欢’,或是一份贵重的礼物就动容、就沾沾自喜,那只能证明我足够糊涂,认不清现实。有朝一日,遭遇反噬,我都来不及自证,就会被巨大的落差感击垮,哪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你腿上跟你说话?早就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嚎啕大哭去了。”
“你担心的都不存在。”
邓温文弯着眼,贴身凑近,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软的吻。
而后低笑出声,“除了你,发了疯的爱我,说真的,现实中还没人对我正经表过白,更没人像你这样,死皮赖脸地追着我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