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红衣面具人伴在雁宁身侧,只以身形护着她避开鬼市往来的人影,步履沉稳,将周遭所有潜在凶险尽数隔绝。
两人行至伏击荒庐外的岔路口,雁宁原本缓步前行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像是忽然被什么念头击中,她眉心微蹙,眸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转身,不顾身后红衣人的目光,径直朝着方才伏击的废墟处折回。
满地狼藉,倒地的护卫早已被清理,只余下断箭,刀痕散落在杂草与尘土间,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
雁宁蹲下身,指尖拨开地上的碎草与泥土,将那些射向她们,散落一旁的箭支一一拔起,细细擦拭掉箭尖的尘土,目光死死盯着箭杆与箭簇处,神色凝重至极。
这些箭支做工精良,箭簇锋利,绝非鬼市黑市所能打造的寻常兵器,更不是普通杀手能用得起的制式,每一支都透着规整与考究,绝非临时凑集之物。
红衣面具人缓步走到她身后,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平缓,带着几分浅淡的关切:“怎么了?这些箭支,有何不妥?”
雁宁指尖摩挲过箭杆上一道极浅的纹路,没有抬头,轻轻摇了摇头,将几支完整的箭支小心收入自己随身的布囊之中,起身时神色已恢复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些箭支形制特殊,留着或许有用,我们走吧。”
她不愿多言,线索未明,贸然说破只会徒增变数,唯有将箭支收好,待日后细细查证。
红衣面具人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再度护着她朝着刺史府的方向而去,一路无言,却始终将她护在身侧,半步不离。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连日来心神不宁,雁宁夜夜难眠,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太妃邀她在府中后花园的凉亭里闲坐,煮上一壶清茶,赏着满园花开,看似闲适安稳,雁宁却始终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朝着落雁山的方向望去,心绪翻涌难平。
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底的不安,一日重过一日。
雪青在一旁,为两人添茶倒水,眉眼间也带着几分对雁宁的担忧,自她那日从鬼市归来,便整日沉默,眉宇间的愁绪从未散去。
凉亭内茶香袅袅,一派祥和,谁也没料到,变故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雪青无意间抬眸,望向远处天际,原本澄澈的天空,竟被一股浓重的黑烟遮蔽,浓烟直冲云霄,在天际蔓延开来,火势之旺,即便隔了数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黑烟升起的方向,分明就是,落雁山。
雪青心头一紧,手中茶盏微微一颤,连忙指着远处,声音带着惊慌,脱口而出:“娘娘,少溪,你们快看!落雁山方向,怎么突然升起这么大的烟?是不是……是不是山里起火了?”
这话入耳,雁宁浑身一僵,端着茶盏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指尖瞬间冰凉,茶盏险些脱手。
她猛地抬眸,朝着雪青所指的方向望去。
漫天黑烟,滚滚而上,火势滔天,隔着遥远的距离,都仿佛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能听见烈焰焚山的轰鸣。
“不好!”
雁宁心底暗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来不及多想,她猛地起身,撞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洒一地,她全然不顾,拔腿就朝着凉亭外冲去,满心都是落雁山的百姓,都是陈馆主一家,都是那些无辜的匠人。
哪怕晚了,哪怕一切都无法挽回,她也要亲眼去看,亲自去确认。
可她刚冲出两步,一道身影便拦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面容阴鸷,眼神深邃,周身透着一股压迫感,正是徐渭。
他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雁宁,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神色平静得诡异,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就这般拦住她的去路,不言不语,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压迫。
雁宁停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焦急与冷厉,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开口呵斥,让他让开,却因心急如焚,一时竟说不出话。
不等雁宁开口,凉亭内的太妃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徐渭,往日温和的眉眼间,覆上一层不容置喙的威严,声音清冷,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却带着十足的威压:“让开。”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丝毫呵斥,却透着后宫太妃独有的威仪,那是身居高位多年,沉淀下来的震慑力,不容忤逆。
徐渭浑身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妃会突然出声,更没料到她会如此维护雁宁,愣在原地,眉头微蹙,似是在权衡。
他看向太妃,对上太妃冷厉的目光,终究是不敢放肆,心底再多不甘,也只能缓缓侧身,让出了去路。
雁宁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太妃一眼,此刻她满心都是落雁山的大火,都是那些无辜之人,脚下步伐飞快,不顾一切地朝着城门外奔去,裙摆翻飞,发丝散乱,全然顾不上仪态。
她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只恨没能早一步察觉,没能早一步赶去。
可世事终究难遂人愿,她拼尽全力奔跑,刚冲到城门附近,还未踏出城门,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便快步朝着她走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乌阳嘉。
他神色凝重,眼底满是疲惫与悲戚,周身气息沉冷,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衣衫都被汗水浸透,看到雁宁的那一刻,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又满是无奈。
雁宁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力道极大,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焦急与慌乱,追问:“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落雁山为什么会突然起火?那大火,是不是冲着那些百姓去的?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通红,连日来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全然顾不得仪态,只想要一个答案。
乌阳嘉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满是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目光躲闪,神色犹豫,嘴唇动了动,良久才发出声音,语气沉重道:“你冷静一点,听我说……苏郡守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便带人赶往落雁山,可终究……还是为时已晚。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落雁山农庄,早已被大火吞噬,整座山庄,尽数化为一片灰烬,焦土遍地,什么都没剩下……”
雁宁浑身一颤,踉跄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颤抖:“什么都没剩下……那那些兵器呢?藏在那里的兵器,不是还没找到吗?大火一起,兵器呢?”
“兵器?”乌阳嘉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那般滔天大火,连砖石都能焚裂,那些铁器兵器,怕是早已在烈火中化成铁水,与焦土混在一起,不复存在,再也无从查证了。”
“兵器没了……那百姓呢?”雁宁死死盯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极致的忐忑:“那些匠人,那些百姓,陈馆主,陈夫人,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都逃出来了?是不是都平安无事?”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乌阳嘉的嘴唇,生怕从他口中听到最坏的结果。
乌阳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悲戚,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像利刃般扎在雁宁心上:“落雁山上下,尽数葬身火海,唯有寥寥数人侥幸逃出……医馆陈馆主,在大火燃起之前,得知了所有真相,知晓自己毕生坚守的家国大义,全是一场骗局,知晓自己间接害了无数匠人,悲愤之下,他拼死杀了独孤朔,随后……于医馆之中,与医馆一同化为灰烬。”
“陈夫人得知消息,悲痛欲绝,不愿独自苟活,紧随其后,也投身火海,殉情而去……”
后面的话,雁宁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只流下一滴,便重重砸在地上,也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防线。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颤抖着,轻声问道:“真的是陈馆主?”
乌阳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疼不已,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句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