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殷抬眼看向李一啸,他依然是那副乐颠颠的模样,好似随口一说,浑然不知道自己捅破了什么。
伏愿已悄无声息地将整个房间封锁,刺骨的寒意逐渐遍布整个洞府。待李一啸收起笑容时,他的手臂上已经结上了一层微不可见的冰霜。
“不喜欢这个称呼?哦哦,师侄,好师侄……”
“给你三息的时间。”南殷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最好给我一个能放你活命的理由。”
李一啸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动作,可随即浑身好似被看不见的锁链束缚,再也动弹不得:
“哎哟,其实我就这么随口一说。”
南殷面无表情:“一。”
“师侄啊,你刚刚还在说我做饭好吃,这就翻脸不认人啦?”
“二。”
李一啸便长叹了一口气:“待到凌虚剑宗被灭后,你把我师弟一同带走吧。”
如同施法者紧绷的心神一样,凝聚的魔气瞬间消散了。可那属于魔皇的压迫却还在,李一啸连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南殷始终看不穿他的任何心思,这人和以往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杂乱却又纯净,看似没有恶意,但却轻而易举地戳破她的身份。
索性走到他身前来,伸手按住他的头顶。
“我不太建议你用搜魂术,”察觉到她的意图,只有眼珠子能动的李一啸无奈地抬头望天,“免得看到一些不该看的。”
回应他的是南殷冷漠的神情。
下一刻,李一啸闷哼一声,南殷并不在意他的警告,径直查探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很凌乱,不比旁人是一卷由前往后的胶卷,他的记忆更像是无数碎片拼凑而成,零零碎碎,如同星光一样散落在他脑海各处。
南殷在这般星光浩瀚中不断搜寻着,一会看到他年少成名,春风得意,一会又变得痴傻疯癫,颓废酗酒,下一刻,却又是他蹲在水镜前,认真钻研阵法的模样……
找了许久,终于,她在李一啸以魂体进入的一面镜子中,看到了自己。
——被怀殷剑穿胸而过,奄奄一息。
与她千年前的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是,画面中的她紧紧握着怀殷剑,直到鲜血不断从手上溢出也未曾松开。
手持怀殷剑的温子穆念动了一个剑诀,霎那间,怀殷剑通体发白,瞬间化作齑粉回归她的身体,她痛苦地挣扎了一下后,死死盯着温子穆的方向,下一刻,也如怀殷剑般就此消散在原地。
她死了。
天上地下,挫骨扬灰。
南殷猛地回神,惊得终止了搜魂术,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喘了几口气,迅速平复好心神后,她转头看向李一啸:
“那是什么?”
搜魂术带来的痛苦让李一啸满头大汗,他有些口齿不清,费劲地解答她的疑问:“那是……□□,一个也许再也不会发生的□□……”(注)
“你说什么?”
南殷没有听清他的话,还以为是自己搜魂术用得太重,让他无法开口,忙撤了法术和压制。
脑海里的压迫消失了,李一啸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后,方才能正常地开口说话:
“那是……”
那两个字就卡在嘴边,他说不出来。
这便是天机吗?无法探知,无法泄露,会让窥视者生不如死。
那一瞬间李一啸想纵声大笑,想回到玄机峰上打滚锄地,当回快乐的疯子。只要他将自己也骗过,就不会变得那么痛苦。
但想到眼前之人才是造成一切的根源,他耐着性子,换了种说法:
“如你所见,你曾经死了,但是你死之后,有人逆天而为,换你回来。”
南殷沉默,抬眼看向李一啸:“那个人,是师尊吗?”
他笑了笑,并未作答,却也没有否认。
南殷语气黯然,又像是自顾自的呢喃:“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李一啸依旧沉默着,没有作答。
“杀我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他可以说。
于是南殷听到李一啸开口揶揄:“师侄年纪轻轻怎么眼神不好,这不是很明显吗。”
水镜破裂,怀殷剑散,这世上有能耐杀得了她的人,只有剑尊。
南殷冷笑一声:“你不怕我因此杀了温子穆?”
李一啸想摇头,却动不了:“有区别吗,他总归一个将死之人。”
南殷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动作放缓了许多,慢吞吞转身,回到榻上坐着。
李一啸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赶紧活动揉捏着四肢,嘴上不满地抱怨着:“痛痛痛,哎呦我这把老骨头啊,我的脑袋啊,真是经不起你折腾……”
“你来找我,是想要什么?”
李一啸嘟囔了一下:“都说了,把我师弟带走,这里可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南殷定定地看向他。
她自然不信他说的。
世人皆为利来,除了不知晓她身份的谢览以外,所以接近她的人都是为她而来,有人为她的血,有人为她的命。
诸如对她立誓忠诚的徐成珏,也是盼着她为他解除血脉诅咒。
哪怕李一啸开口,让她为他治疗灵根或者精神上的顽疾,她也毫不意外。
但没想到,他所求竟然是要她带走谢览?
像是怕她拒绝,李一啸仔细斟酌了一番,又加了一句:“我师弟性子很是包容,哪怕挪了地方,随你住一起,也不会丝毫影响你们师徒情分。”
……她犹豫是因为这个吗!
说罢,他起身走向书架,像是随手一掏,精准无误地拿出《苍雪风华录》,翻开第一页点评:
“《被黑化徒弟强取豪夺后》,嗯,师侄你很有品味啊,这本我以前也追过,后期那个剧情,啧啧,水深火热恨海情天。”李一啸咂咂嘴,认真翻阅,“不过呢,我不太支持你这么做,会让我师弟爽到的。”
南殷没想到他竟话锋一转突然说这个,一时愣了神:“你是不是有病?”
她方才瞥过的他的记忆里,从前貌似也是个靠谱的人,如今怎么能没脸没皮成这样!
“确实有一点点。”李一啸“嘿嘿”笑了一下,“这还不是因为你嘛,都是因为看你的过去,所以遭天谴咯。师侄,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呀。”
南殷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不要和傻子计较,不要和傻子计较……
“李师伯,能不能说人话。”
闻言,李一啸收起笑容,将书搁置在一旁的桌上,正襟危坐。
“那我便认真说了……”
还以为他终于正经了,南殷悄悄舒了一口气,不料他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神色:“其实我师弟是为你而存在的,你把他带走吧,求你了……”
这不是《苍雪风华录》内封面上的台词吗!
书中,柳苍雪在痴恋师尊不得后,面对仙魔势不两立的局面,苦苦向师尊表白:“我是为你而存在的,千年万年都只为了你,你带我走吧……”
“你……”南殷忍无可忍,正要发作,李一啸突然起身,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快快快,我师弟要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胡言乱语,感知到了谢览的靠近,南殷也迅速抽离了对洞府的压制,只是目光依旧愤恨地落在李一啸身上。
谢览推开洞府门,简单扫过桌案上的书籍时,心中一怔,又很快神色如常:“师兄,怎么样了?”
“她身体没什么,就是我不会说话,把你徒弟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