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福利院档案室的资料记载足够准确的话,那么卡塔帕无疑是个出生在西南偏远小镇的姑娘。
更别说自打有记忆起,她便和那些同样被人遗弃的孩子们一样,常年蜗居于依山而建的秘密花园里,鲜少去窥探外面繁华的世界。
所以像HK这样傲立于地球之林的大都市,她几乎闻所未闻。
若非当初有幸飞往芝加哥,推开了新生活的大门。
她大抵这一生都很难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需要挤在同一间屋子里睡觉,也不是所有的午餐都需要抢在钟声响起前吃完,更不是所有的乖巧都源自那一根根用荆条编织的深色戒尺。
在那些许许多多,她都不曾涉猎过的地方,同龄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着阳光与微风,尽情地在大雨里踩出水花,用草叶和碎屑装点头发,让泥土在衣服上留下独一无二的画。
她终究是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参差,明白这世间最难以跨越的鸿沟,或许不是银河,而是命运。
她庆幸自己不是在那个盲目憧憬又容易玻璃心的年纪闯入HK,四周纷乱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让她的内心无比平静,她始终秉持着一个过客该有的本分,知道什么时候该从闪耀美好的事物上移开目光,继续走自己该走的路。
只是她没有想到,逃亡者也是会分三六九等的。
譬如现在,在万千狼狈的人潮之下,有两颗细小尘埃更显无措。
大的那颗不过七八岁,蓬头垢面、身形羸弱,布满疮痕的小手费劲拽着一块废纸壳,而纸壳上,驮着另一颗更加瘦小的,最多四岁,空荡荡的袖口和裤脚正随着拖拽动作而左右摇摆。
卡塔帕瞳孔紧缩,奔跑速度在目光触及到这一幕后骤降为零。
她感觉胸口里像被人塞满了石头,下坠的垂感令她喘不上气。
哪怕恐惧嘶吼着撞向她的肩膀,连声对不起都没留下就匆匆离去,也没能将她从那种强烈的不适感中解救出来。
她终究是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理,视线在下定决心伸出援手之前就已经开始搜寻街面。
幸运的是她在一家商铺门口发现了辆小推车,等她重新找回理智,已然逆着光站在两颗尘埃跟前。
孩子们疑惑地望向她。
卡塔帕紧了紧手里的车把手,反而有些局促:“……我来帮你们吧。”
…………
…………
艾汀格早在卡塔帕选择和横炮分道扬镳的时候就已经盯上她了。
只是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漫不经心地尾随着对方穿过一幢又一幢楼房,绕过被炸毁的三四座矮墙,最后步入了一条并不算宽敞的街道。
霸天虎制造的恶劣行径愈演愈烈,金属零件伴随着飞溅的花火散落各处。
艾汀格蛰伏在阴影里,本想欣赏下小白鼠逃亡时的惊慌失措,却不想,本就身处“食物链”底端的卡塔帕,会忽然驻足于浪潮推搡的中央,抵住强流的阻力,转身向更为渺小的弱者走去。
经历过太多残酷生死的老兵不由得挑起眉毛,来了兴趣。
所以他难得耐心地等待猎物施展救助,将抱团取暖的善意挥洒出去。
直到捕捉到女孩们挥别时脸上粲然的笑,他才顿觉分外刺眼,胸口涌起一阵阵恶心,忍了几忍后,单手从裤腰处拔出武器,踱出阴影,显露满眼阴翳。
“游戏结束。”
“你该跟我回实验室了。”
“!!!”
!!!
卡塔帕还没从孩子们稚嫩的道谢声中缓过神来,陌生且冰冷的声音倏尔闯进耳里。
她迅速望向声源处,警惕地打量着闯入者。
艾汀格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胡子不自觉抖动起来,笑容扭曲:“这就对了……这才是你该有的表情。”
“其实不用掩饰的,你完全享有展示恐惧的权利。”
“……”
看似中肯的谏言里隐隐透露出些许居高临下,卡塔帕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所以潜意识里的求生欲驱使着她悄悄挪动步子,余光也在奋力搜寻左侧商铺之间是否存在可供穿行的窄巷。
只不过她的意图很快就被艾汀格察觉到了。
男人颔首扯动嘴角,用枪口挠了挠痒,假装漫不经心地提起:“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
见卡塔帕果然止住动作再度诧异地朝他望过来,艾汀格继续道:“离开福利院的这些年,你就没有后悔过吗?”
“从熟悉的故土,横跨了近半个地球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居住在陌生的家庭,和陌生的人们建立起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这一切的一切,你就没有后悔过吗?
“或者说,你就不想知道,除却怜悯以外的,自主掌控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吗?”
一连数个问题猛然抛出,力度大到直接将女孩深埋心底的遮羞布掀起一角。
卡塔帕彻底呆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