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天北面的风沙比其他地方更粗粝一些。
犰朗盘腿坐在一处背风的断壁后面,身周画着半圈狐族的敛息符文,符文的墨色已经淡了大半,边缘泛着即将消散的微光。他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落在黄沙里,瞬间被吸干,连痕迹都没留下。面前的沙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只庞大却已经不再动弹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被瘴气浸染后异变的沙蝎,外壳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尾针还残留着一丝腐蚀性的毒液。犰朗的手垂在膝边,指尖微微发颤,金丝铁扇插在身侧的沙地里,扇骨上的金丝明灭不定。
他闭着眼,调整呼吸,让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一周。刚才那几轮交手他几乎用尽了全力——不是打不过,是他刻意控制了输出的强度,逼自己在灵力将尽未尽的时候继续运转。这是他在古籍上看来的法子,利用极限状态来锤炼经脉的韧性,对龙族尤有裨益。但这法子也极危险,一旦把握不好分寸,灵力枯竭之后他连爬回天堑的力气都没有。
果然太急了。犰朗吐出一口浊气,眉头拧着。天都还没亮,他就已经耗掉了将近六成灵力。他正要再运一轮气,忽然感觉到身侧那圈敛息符文震了一下——不是被人触碰的震,是被外力从外围挤压的那种震颤。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铁扇柄上。
“你真是不要命了。”一个声音从断壁上方传下来,带着无奈和几分疲惫,“这么搞,我真是帮你掩盖不下去了。”
犰朗抬起头,看见征渠蹲在断壁顶端,手里拎着一壶酒,正低头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又想骂他。他身上还穿着夜巡的轻甲,肩甲上沾着沙,显然是从值岗的间隙里溜出来的。
“你上次喝多了来的吧?”征渠从断壁上跳下来,落地很轻,靴底陷进沙里只发出极轻的声响,“差点被轮值的仙兵发现。还好统领替你拦了一下,说你是司命殿派来的。”
征渠口中的统领自然只有陆吾。
犰朗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征渠手里拿过那壶酒,拔开塞子喝了两口,烈酒入喉,灼热感顺着食道滑下去,把他经脉里那股枯竭后的酸涩暂时压住了一些。他擦了擦嘴角。
征渠在他旁边蹲下来,目光扫过沙地上那几只沙蝎的尸体,眉头微挑,“你杀的?”
“嗯。”
“你一个人?”
“嗯。”
征渠没有再问,但犰朗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一些犰朗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他不太愿意表露的担忧。犰朗没有抬头,又喝了一口酒,把壶还给征渠。征渠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然后塞好塞子,搁在旁边的石头上。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风从断壁上方掠过,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石面上,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征渠开口了,语气随意:“你最近来得有点频。听说你升任主簿了,事情不应该多着么,怎么感觉你比之前还闲。”
犰朗没有回答。
征渠本也没想犰朗说什么。他把视线移开,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沙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随口说道:“我叔叔前阵子来了趟三十六天,说是内务府那边要核对轮值将领的名单。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