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就像垃圾一样散了满地,沾湿泪水的手被冷风吹到僵硬的没法动。
他一直逼迫她去吃药,只知道吃完药会好转,她能够睡着,能不继续伤害自己。
陈烨单膝跪下,弯着僵硬的指节拾起那些盒子,任由带着锐角的盒子扎进自己的掌心。
但他忽略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什么。
慢慢起身,药盒被高高垒在桌上。
他一心想要的是江朝夕能够变好,付出的代价却是不想要变好的人在承受。
床上的人依然蜷缩着,头几乎快要埋到怀里,陈烨无法再往那看一眼,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这个让他喘不上来气的空间。
这种负罪感让他无法入睡,眼睛一闭耳边就会出现她压抑的、细碎的抽泣。
又会回忆起当初救下她时她望向自己时候那双沉静到无法漾起波澜的眼睛。
还有她的声音。
.......
“我希望能有那么一天。”
陈烨一进来就听到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视线从她脸上扫到桌子上摊开没被收进书包的药物。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比起之前看起来更加的麻木和疲惫。
江朝夕似乎也没有了避着他的打算,和他眼神对上后慢慢移开,对着电话那边开口。
“麻烦您整理好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手机被拿下来。
屋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两人的目光交汇。
两人也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于江朝夕来说她现在几近是赤裸地展露在了陈烨眼前。
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她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意料之中吗?毕竟这一年以来她周遭的所有事情都在不断失控。
指尖慢慢拨过排列整齐的药盒,昨晚的记忆是一片一片的,连不起来线。
耳边有人一直在催促着她,告诉她:该结束了。
江朝夕慢慢站起来,一步步拉近和他的距离。
陈烨不自觉想要往后退,但此刻她就是美杜莎,在她的凝视下他从脚开始慢慢向上石化,脚步无法挪动半分。
“陈烨,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吃药吗?”
陈烨手指蜷缩了一点,想要说自己不想要知道了。
一直追问的答案摊在了自己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想要知道,这些回答一定不会是他想要听到的。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只要江朝夕把答案说出口,这本书就彻底读完了。
所以他不要知道了。
江朝夕没有如他所愿,最后停在一步之遥。
“你昨天也看见了,吃完药的我到底是什么样,我没法形成任何思维,我的脑子乱成一片,有人和我说话我甚至需要好一会才能反应过来。”
“到了后期或许都不需要那么久,我会没有情绪起伏,吃药对我来说,只是牵制,有时候甚至牵制不住,我还是很痛苦,这些药只是麻痹我,让我睡过去,让我昏昏沉沉,整日只能呆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我甚至没办法停药,一旦停药,头疼、头晕、记忆断片、情绪失控、过度呼吸,数也数不清的副作用把我折磨的不像个人,这些药物早上吃,晚上吃,越吃越多,慢慢地腐蚀我,我成了一个被药物吊着的木偶人,这样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吃的药越来越多,它们让我觉得活着没有意思,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我这个人,全部都糟透了。”
陈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任由她吐露出来的每一个字往心眼子里钻。
他不知道,不了解,从来没有人说过。
江朝夕鼻尖像是浓缩了一大堆酸橘子,激的眼泪不断向上涌,需要缓好一阵子才能让讲话的声音不是颤抖的。
没完没了的药物让她觉得生活没有什么意义,所有事情都没法在她心里引起一点波澜的感觉、没法掌控自己情绪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糟糕。
她的人生,没有意义。
“陈烨,那段日子,我按着医嘱吃药,我的情绪不低迷了可是我的脑袋空了,我不低迷了是因为没有了情绪感知能力,我不会生气也不会伤心,脑子是空的,像个假人,每天连活着喘气我都觉得累。”
在医院的时候医生给她开药给的建议同步在耳边回响,牵着头要爆炸一样的痛,说话的声音也没法控制住的越来越大。
“我不吃药呢,这段日子你也看到了,我的脾气越来越差,我没办法再控制我自己,我的躯体化也越来越严重,半夜控制不住地在床上抖、流泪、幻听、忍不住的发脾气或者莫名其妙的亢奋,我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可能要变成一辈子都要吃药的双相。”
“吃药,这些副作用会继续把我裹住,甚至因为我乱停药,反应只会越来越强,我可能要花费一年,或许更长来回到我一个月前还在服药的状态,用这种痛苦去换取稍微轻一些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