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的余音像是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激起少年们压抑已久的躁动。对于这群被课业挤压的少年而言,奔向食堂是最好的放松。
多数人都往食堂奔,而往往也有少数人,选择留在教室,与书本继续缠绵。项阳属于后者——暂时的。
他斜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里,目光没什么温度,却精准地锁定在前桌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臣洋只觉得后颈发凉,一股熟悉的、名为“被盯梢”的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他今天破天荒地、甚至带着点仪式感地在整理他那堪比小型垃圾场的书桌,试图用行动表达“我很忙,别找我”的无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早上那场哄堂大笑,他是第一个没绷住的。虽然项阳表面上看着不在意,但这家伙的记仇程度堪比计算机硬盘。
书桌终于被收拾出一点人样,臣洋心虚地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阳哥,收拾好了!咱......去干饭?”
项阳回给他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仿佛春日暖阳。然而这笑容只维持了半秒,立刻切换成一张写着“我很不爽”的苦瓜脸。
“臣洋,”项阳的声音平淡,“我们是好兄弟吗?嗯?”
那声“嗯”拖得意味深长,臣洋的心跟着一沉。果然!他就知道!
“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臣洋干笑两声,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那么多人一起笑呢!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嘟囔,“重点是真的憋不住嘛,你那读法,太有‘灵魂’了。”
声音虽小,项阳听得一清二楚。
“哦——”项阳拖长调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请问,是谁开的头呢?你不带头‘噗嗤’,后面那群人能笑得跟鹅叫似的?”
臣洋语塞,下一秒就找到了完美的甩锅对象:“是你同桌!邵年时!他先笑的!真的!我听见了!他那声闷笑!然后我才没绷住的!”他语气笃定。
“哦?”项阳眉梢微挑,语气波澜不惊,“他跟你能一样吗?”
臣洋:“???” 我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因为他是新来的帅逼?还是因为他英语好?
看着臣洋一脸懵圈,项阳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也散了。他本就没真生气,只是觉得这家伙咋咋呼呼的样子有点欠“教育”。他站起身,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动作带着点懒散的痞气。
“行了,”臣洋赶紧顺杆爬,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项阳的肩膀,“知道你大人有大量!走走走,再磨叽真没饭吃了!红烧肉限量啊哥!”
项阳肩膀一抖,甩开他的手,嘴角却勾起一丝无奈的笑,表示我放过你了。
*
“下学期,”项阳放下水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空气,“我不住宿了。”
“什么?!”臣洋的动作瞬间定格,手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他猛地缩回脚,弯腰钻进了项阳所在的下铺空间,双手撑在床沿,眼睛瞪大像铜铃:
“你要退宿?!为什么?!”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不能就因为早上我笑你英语你就离家出走吧阳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项阳无语地抹了把脸,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你看我像那么小心眼的人吗?”他放下手,目光落在对面空荡的床铺上,“项柳搬来和我一起住了。”
“项柳?”臣洋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他和项阳打小住得近,项阳家里那摊子糟心事,他比班里大多数人都清楚。
“哦。”他应了一声,肩膀微微塌下来,语气里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好吧。”
项阳看着他这副仿佛被遗弃小狗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喂,你这什么表情?我是退宿,又不是上天入地找不着了。”
“那能一样嘛!”臣洋嘟囔着,声音闷闷的,“以后晚修回寝,少个人开黑吹牛,多没劲啊。”
“下学期的事呢,慌什么。”项阳试图缓和气氛。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开,带进一阵裹挟着汗气和塑胶跑道味道的热风。是另外两个室友——贺宇洲和闻修回来了。
两人都刚从球场下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额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什么退?”贺宇洲一边用衣角胡乱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大喇喇地问。闻修拧开瓶盖,仰头灌水,眼神也带着询问。显然在门口听到了半截话。
臣洋立刻站直,化身官方发言人,一手叉腰,一手无奈地指向项阳,长长叹了口气:“唉!诺,这位爷,下学期要抛弃组织,退宿了!”
“噗——!”闻修嘴里的水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形成一道壮观的小型水雾,不偏不倚,全招呼在了正对着他的臣洋脸上!
“我靠!!!”臣洋猝不及防,眼睛紧闭,水珠顺着眉毛、睫毛、鼻尖滴滴答答往下淌。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甩甩手,水珠四溅。他睁开眼,看着眼前憋笑憋得脸通红的贺宇洲,气极反笑,笑容里带着杀意,“贺!宇!洲!你他妈要上天啊?!”
贺宇洲赶紧凑上来,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自己汗湿的袖子给臣洋擦脸,嘴里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真不是故意的!太突然了!太震惊了!”
项阳和闻修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臣洋嫌弃地躲开他的“汗巾”服务,没好气地弹着自己湿哒哒的T恤:“行行行!对不住就免了!一会儿我去冲个凉水澡冷静冷静!”
一直倚着门框没说话的闻修,此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哀怨:
“本来就咱四个相依为命,阳哥这一走,宿舍更空了,以后晚上讲鬼故事都没气氛了。”他学着老学究的样子摇头晃脑,“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啊。”
贺宇洲立刻配合地长吁短叹:“是啊是啊。”
项阳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活像演双簧,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俩差不多得了啊,戏精附体?”
两人见好就收。闻修走到自己床边,放下水,问道:“怎么突然不住了?”语气认真了些。
“嗯,有点事。”项阳言简意赅。
闻修点点头,看出项阳不想深谈,识趣地没再追问:“行吧,懂了。”他爬上自己的铺位。
贺宇洲也“嗯”了一声,拍拍项阳的肩膀:“好吧,以后常回来串门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