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冷得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扣在了李文杰的脑袋上。
群里再次安静了。
项阳靠在床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他想了想,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发送出去。
无语:赞同.jpg
几乎是同一秒。
李大壮:赞同.jpg
不如吃地瓜:赞同.jpg
不吃地瓜可以吗:赞同.jpg
赞同.jpg
赞同.jpg
赞同.jpg
队形整整齐齐地排下去,像一排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下去,没有人打破这个阵型,也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李文杰没有再出现。这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项阳返回聊天列表,点开成绩单文件。文件加载了两秒,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弹了出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一列列数字,最终停在了某一排上,年级第48名考了606分。
他又往下扫了一眼,确认了某个信息之后,退出了班级群。拇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几下,翻到了一个联系人。
备注很简单,就是没有备注。
通话记录显示,上一次和这个号码有联系,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在等待什么宣判。窗外的雨声很大,但电话里的等待音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第三声还没响完,电话接通了。
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清亮而平淡的女声传了过来:“哥。”
项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你这次期末考的怎么样?”
对面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即逝,但项阳听出了那笑声里的某种东西——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笃定,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六百多,能进七班。”
项阳闭上眼睛,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闷闷地在天边滚动着,像一颗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他靠在床头,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胸腔里漫开来,熨帖着那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褶皱。
“那就好。”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两个人的呼吸声通过信号交织在一起,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究还是那边先打破了沉寂:“哥,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等等。”项阳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冲动,话到嘴边就说了出来,“要不你搬过来一起住?”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项阳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没有什么明确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克制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不用了哥,我自己住这也挺好。”
“楚绵——”
“哥,我真的挺好的。”
项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个硬硬的东西,让他发不出更多的声音。他用力地咽了一下,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了回去。
“那好吧。”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窗外的雨还在下,风把雨水吹到玻璃上,泪痕一样蜿蜒而下。
出租屋陷入了安静。
项阳低下头,盯着刚通讯录拨打完的号码看了很久。窗外雷声又起,雨更大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水声里。他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终于还是把它扣在了床边的书桌上。
桌上那杯水已经喝完了,空荡荡的杯底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又像某种看不懂的暗号。他想,或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它是一张地图,其实它只是一个污渍。你以为有些人会一直跟你走同一条路,其实走着走着就散了。
但楚绵说能进七班。
她说了,就是能的。
项阳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雨幕铺天盖地,远方的楼宇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城市的轮廓被冲刷得失去了棱角。他撑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漫长而沉默的歌。
手机又亮了一下。
李大壮:阳哥,笑死我了
李大壮:哈哈哈.jpg
项阳看着这条消息,半晌,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包过去。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走向洗手间。路过书桌的时候,余光扫到桌角那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步骤爬满了整整两页纸,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杯底的水渍晕开了一小片,模糊了原有的字迹。
他看了两秒,抬手把书合上了。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像一声沉闷的鼓,敲在七月末的尾巴上,余音袅袅,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