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阳差点被一口粉呛到。
“你穿着睡衣煮粉?”
“起得早,没来得及换。”邵年时的语气理所当然,“而且我在自己住的地方穿什么,不需要经过别人同意。”
项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臣洋这时候端着一碗粉汤凑过来,在项阳旁边坐下,探头探脑地问:“年时,你昨天晚上怎么突然决定要来住店里的?你不是说今天要再考虑考虑吗?”
邵年时垂下眼,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搅。
过了几秒,他说:“考虑完了。”
“考虑结果呢?”臣洋追问。
邵年时抬起眼,目光越过碗沿,落在项阳身上。
“来了。”
就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长篇大论的理由,就是一个简单的结论。
项阳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低下头继续吃粉。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口粉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要是不想打工的话,明天就不用去了。”
“我只想到了自己,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所以你明天还是不用去了吧。”
他以为邵年时会就此消失。以为那句“嗯”是告别,是客气的疏远,是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再次断裂的证明。
可是邵年时没有走。
他不仅没走,还比项阳来得更早。穿着睡衣,在厨房里煮了五六碗粉汤,拿砍刀砍骨头的时候被人当成了贼,差点挨了扫帚。
项阳放下筷子,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邵年时反问。
“答应不用来了。”
“我没答应。”邵年时夹起一块黑猪肉, 慢慢嚼了咽下去,“我只说‘嗯’。”
“嗯不就是答应的意思?”
“不一定。”邵年时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嗯也可以表示‘我知道了,但我不同意’。”
项阳:“...…”
臣洋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项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这个人气死。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咚”地一声把碗墩在桌上。
然后站起身,走到后厨,把那几碗邵年时煮的粉汤全部端了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在餐桌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对着邵年时和臣洋说:“吃,都给我吃完。浪费粮食可耻。”
臣洋笑嘻嘻地端过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邵年时没动,只是看着项阳忙前忙后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项阳坐下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项阳先别开眼,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吃你的。”
邵年时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粉汤。
晨光这时候才真正铺展开来,从玻璃门外涌进来,把整间店照得亮堂堂的。门口那块骑猪的招牌在阳光里显得更加荒诞可笑,可此刻看在项阳眼里,竟也没那么碍眼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邵年时煮的粉,塞进嘴里。
粉是有点煮过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味道居然还不错。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鸟雀在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晨会。巷子里传来了第一辆摩托车突突驶过的声音,接着是早点摊拉开卷帘门的金属摩擦声——这座小县城正在一点一点地醒来。
笑礼汤粉店里,三个少年围坐在圆桌旁,低头吃着各自的粉。
没有人说话,碗筷碰响的清脆声和窗外渐起的市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个崭新的、属于这一天的序曲。
项阳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邵年时:“你那个砍刀是打算用来干嘛的?”
邵年时面不改色:“砍骨头。笑礼哥说今天要熬新的汤底。”
项阳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砍过骨头吗?”
“没有。”
“那你拿刀的姿势还挺吓人的。”
邵年时想了想,说:“我拿笔也是这个姿势。”
项阳彻底无语了。
臣洋在旁边笑出了声,被项阳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可项阳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直了。
他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睡衣、系着围裙、面无表情吃着粉的少年。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项阳忽然觉得,这个暑假也许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难熬。
甚至,也许,大概,可能会有点意思。
他收回目光,起身收拾碗筷,路过邵年时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面前那只空碗也收了。
“今天口语练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邵年时抬起头,阳光落进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选了一篇新的材料,吃完发给你。”
“行。”项阳端着碗往后厨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
“哎,那个——昨天晚上,对不起啊。”
邵年时正低头擦桌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说。
这一次,这个“嗯”听起来轻盈了许多。
项阳转过头,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端着碗走进了后厨。
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混着窗外彻底苏醒的县城传来的各种声响,汇成一片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
在这片喧嚣里,一个人的说话声几乎听不见。
但那句话的的确确说了。
邵年时擦着桌子,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
如果项阳此刻还在前厅,他大概会听见——
“我也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才来的。”
可惜他不在。
不过没关系。
来日方长。
*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项阳把碗碟一只只洗净,摞在沥水架上。指尖搓过碗沿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想起邵年时穿睡衣系围裙的样子——黑色睡衣外面套着那条印着大字广告的蓝围裙,明明不搭,可那人在厨房里煮粉的动作偏偏从容得像在弹钢琴。
还有那句“我拿笔也是这个姿势”。
项阳低头笑了一下,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走出后厨的时候,邵年时已经把桌子擦完了,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手机。晨光在他周身勾出一道金边,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
“走了?”项阳问。
邵年时抬起头:“去买点东西。店里缺调料,笑礼哥让我列了单子。”
“哦。”
项阳擦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邵年时的对话框,把今天要练的那篇材料的名字打了过去。
“是这个?”
邵年时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下午两点,准时。”
“知道了知道了。”项阳摆摆手,往店外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下次别穿睡衣来打工了,影响店容店貌。”
邵年时抬眼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你别拿扫帚当武器,影响智商。”
项阳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击,邵年时已经转身走了。
晨风掀起他黑色睡衣的衣角,在巷口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了一片灿灿的阳光里。
项阳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把笑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邵年时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项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路,走到家门口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他们就这样每天一起从南巷走到笑礼粉汤店,一起工作,一起学习,晚上一起走回南巷......
日子过得很舒适,直到那天,令人意外的是,某个人堵在南巷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