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殷忘思虑些什么，混杂在人群里的吉尔就冒了出来，“小将军，他是我师傅。我和他学识字。”

清亮的声音带着些无奈。

“师傅他虽然人较为轻浮，但是医术很好，常年于边疆徘徊，深知本土草药之效用且善治疫病。”

吉尔把小老头扶起来，微微篝火之下，一双玻璃珠子般透亮的眼睛流露出欣喜，“因好酒，自称酒翁，世人大多称酒翁子。”

殷忘虽然已经为疫病一事尽了心思，可若是有术业专攻之人为此有为，哪怕是指点一二分，也是比他从书上一番照搬行为好上不少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拨云见雾开，又有何事可扰心幡？

“既如此，便扶你师傅去休息吧。”殷忘说着也伸出手来想搭把手，省的吉尔那小身板还得扶着个醉酒的人摇摇晃晃。

一边的壮汉也是个眼里有活的，立刻招呼起来：“哎哎哎，殷小将军，这些日子你也累的很，你尽心尽力咱大伙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我扶着！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他黝黑的脸笑起来显得更加憨厚了，身边的其他人也和善的笑着附和。

每个人眼里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关心，殷忘只觉因挑灯处理军事而干涩的眼现在在篝火之下也生出几分湿热来。

眼神不由得带上些飘忽，想起姑姑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再感受到身边一行人热切的眼光，不禁点了点头，“再次，小子也谢过各位的关心了……”

言语带着几分洒脱，可还带着点少见的孩子气，众人相视而笑，本就相近的心与心，人与人，更是紧密了。

不远处的谢大将军手捋着浓密的胡子，眼中尽是欣慰，好啊，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又是个大才，后继有人呐，后继有人。

谢大将军心里酸酸胀胀的，长吁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千……

转眼便看见谢尧那厮抱着个饼子没个正形的坐在地上啃的津津有味。

突然觉得眼睛也酸胀得很，手也有种蚀骨的痒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自己哄自己。

没事没事，他就是个傻的，没事没事，他就是个傻的，没关系没关系，至少性情是个好的，没关系没事……

越哄越气，越想越气，他大爷的，俺凭啥让他！谢大将军走过去一把抢过谢尧手里的饼子。

不顾谢尧渴望又祈求的眼神和不依不饶地向上伸着的手。

谢大将军邪恶一笑，拿起饼子咬牙切齿的啃了几口，看着谢尧眼神灰暗下来，又自闭般躲在角落下小雪才舒心。

在酒翁子的帮助下，军中并未出现疫病，军中勇士纷纷涌现。

……

“师傅……？”夜里吉尔惊醒，看见酒翁子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灯光下照着，粗糙的刀柄已经腐朽发黄，刀身却是光亮可鉴人。

“吉尔啊……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了。”酒翁子长叹一声，话语也像是被叹息带出来的一样，缥缈无力。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一直研究疫病啊，耗干了心血，终于……终于，我救下了所有人……”酒翁子回头看吉尔。

吉尔被震住了，那是这么一张脸啊……苍老，沟壑纵横，涕泗横流，一双沧桑的眼泪竟透出几分少见的苦涩和欣慰。

“自从萧城上次疫病死伤无数，我便执刀断发，势要除了这疫病。”酒翁子低头抚摸着手中的匕首，眼泪滴在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指上，然后轻轻滑落在刀身，折射着灯光，犀利苍凉。

……

荒野离了雨季，牛羊也需要往南迁，大大小小的战争像是一尾离了水的快要死去的鱼蹦跶在各处。

走马人在战争中付出了不可想象的惨痛代价，一如既往。

不过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家，心之所向。

殷忘深知持久战打不久，胡人……要南下了，是灾难，更是机遇。

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教他们不敢南下而牧马。

这一天……终于被殷忘等到了。

这段时间里，殷忘总算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不再像是虚浮于繁华的迷惘，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遵从自我的野蛮。

胡人大首领率先发兵带人南下攻城，被走马人传消息到了谢大将军手中，如今他力不从心，只好备战后方，全力支持殷忘和谢尧作战。

这一战，所有人都等的太久……太久……

谢大将军等了，殷大将军也等了。

谢大将军熬干了心血，殷大将军熬干了骨肉。

还有谁呢？

千千万万的百姓啊，献上骨血，奉上心头肉，扒了皮抽了筋，把自己按进了地里，就是要托起脊梁骨来，喂饱一张两张三张来，喂饱万万千千无穷无尽的子孙来……

一步一步，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