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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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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招抱着掠萤娘的尸首回到亡陵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火把的光从巷口一路铺到巷尾,烧焦的房梁还在冒烟,歪倒的土墙后头有人低声咳嗽。衙门那帮兵丁撤得干净,连平日蹲在巷口收税的差役都不见了踪影。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街面上,有的抱着从火里抢出来的半袋粮食,有的蹲在自家烧塌的门槛上发呆,还有个老妇人攥着半截烧焦的擀面杖,坐在灰堆里抹眼泪。

李长羲被人围在巷口老槐树底下,肩头的金乌扑棱着翅膀,他正给一个半大小子看胳膊上的刀伤,嘴里絮絮叨叨:“不碍事,皮外伤,你拿河水冲冲,别拿脏手去摸。”那小子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问他:“金乌大侠,你方才那一箭射穿俩衙役,咋练的?能教教我不?我也想学!”

老周头在巷子另一头,竹篙往地上一顿,正指挥几个后生把烧塌的房梁架开。

他夫人挎着个竹篮跟在旁边,篮子里搁着半袋子糙米和几只豁了口的碗,正给饿肚子的娃娃们分粥。

温招把掠萤娘的尸首往怀里拢了拢,转脸朝双枭侯道:“先去安顿百姓吧。”

双枭侯垂着眸子点了点头,笠檐压得低低的,没多言,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那身黑衣在火把底下显得格外沉,肩甲上的狼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了一步,把身上所有的银两都朝李长羲递了过去。

李长羲一愣,他带着狐疑问道:“你这是?”

双枭侯没解释,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没入巷子深处帮忙安顿百姓们了。

阮时逢凑过来,一手扶着腰,方才那层白毛汗还没消干净,脸色仍有些发青。

他偏头看了看温招怀里的布单,又看了看温招面上那层不咸不淡的神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温招没停步,抱着人往天墟岸走。阮时逢跟在她身后。

温招抱着掠萤娘微微有些吃力,阮时逢只是把手搭在她臂弯下,一直扶着她。

天墟岸的河风比亡陵坞要软些,吹到面上带着水汽。苦河边上泊着几条乌篷船,船夫们大抵都躲回家了,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没来得及收的河灯还浮在水面上,烛火早熄了,河灯被水泡得发软。

温招寻了处水势平缓的岸边,把掠萤娘连人带布单轻轻搁进水里。布单洇湿了之后慢慢往下沉,沉到半途,温招伸手托了一把,没让沉得太急。

温招直接坐在了河岸边,阮时逢与她并肩。

她从袖中抽出几张土火纸,用《蜕影》化作一只铜盆,搁在地上。阮时逢从旁边拾了些树枝,拿火折子引着了丢进盆里。

温招递了几张土火纸给他。

阮时逢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叠过纸船,叠过纸鹤,叠过纸蛤蟆,唯独没叠过元宝。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完一打开便歪了,元宝的边角翘着,像只被人踩了一脚的馄饨。

温招没催他,自己叠了一只放在手边,又拿了一张新的。

阮时逢拿眼风瞟了瞟她手底下的元宝,照着模样重新折了一回,折到收口那步又卡住了。他把纸翻过来调过去,最后拿手指头硬按了两道褶子,叠出来的东西勉强能认出是个元宝,边角参差不齐,跟旁边温招叠的那只并排搁着,活像一只落了毛的鸡崽蹲在母鸡边上。

温招偏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只,又看了看他,她肩膀微微抖动。

“你觉得你折的好看吗?”

阮时逢正低头摆弄那只歪元宝,闻言抬起脸来。

温招唇角弯着,眉梢眼角都漾开笑意,在火盆那点光里显得格外亮堂。

阮时逢的桃花影里只剩下了温招的笑颜。

温招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笑过了,温招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眉眼都松快,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意散了七八分。

上次她这般笑,应该是在进隍硝窟之前,那些时日,他表明心意之时,温招应当是很开心,所以会笑。如今这笑又回来了,还带着点促狭,两个嘴角往上翘着,露出半截细白的牙齿。

阮时逢不知道温招这会儿为什么会笑,她定然是伤心、难过的,就算她不说,他也知道。

他张着嘴,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把眼前这张脸跟方才那些血渍尸首对上号。

但他隐约听到温招的问句里有“好看吗”这三个字。

阮时逢下意识点头。

“好看,很好看。”

温招歪了歪脑袋,看着他这副愣神的模样,故意问他:“哪里好看?”

阮时逢的眼睛还黏在她脸上,嘴里的话像是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哪里都好看。”

他心里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他的招招,确实哪里都好看。

温招哼笑了一声,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指节叩在眉骨上方,力道不重。阮时逢脑袋微微往后一仰,才回过神来,对上了温招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歪元宝,耳根唰地烧起来。

红从脖子根往上蔓,顺着下颌爬到脸颊,又从脸颊烧到耳廓,连耳朵尖都透着一层薄红。

他猛地别开脸,侧脸对着河面,干巴巴的嗔怪道:“你又逗我……”

“想到你还在我身边,”温招抬头望向阮时逢泛红的脸颊,停顿了一下,“觉得幸运。”

阮时逢闻言,他神情有些复杂,看来掠萤娘这件事还是给温招带来了不小的影响,让她不安了。

阮时逢嘴张了两回没接上词,索性从腰间把那面曜枢盘解下来,往温招面前一递。

“看,本座的本命法器。”

温招垂目看去。铜盘不大,盘沿錾着星宿纹路,盘心那枚磁针已归了位,静悄悄指着正南。方才在抚仙坑里被十二枚铜钱围着转的那股天光早已散尽,此刻瞧着倒像块寻常旧铜。

“之前怎么没见你用过?”温招拿指尖拨了拨盘沿,“回回见你掏出来的都是铜钱。”

阮时逢挠了挠后脑勺,方才那点子豪横劲儿泄了大半,眼珠子往旁边飘了飘,又硬撑着把下巴抬起来。

“本座嫌它名字不好听罢了。”

温招抬眼看他。

“曜枢盘。”阮时逢一本正经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先皱起眉头,“你听听,曜枢,要输。还没打呢先嚷着要输,这名字起得丧气。本座明明强得可怕,每回都赢,兜着这么个法器出门跟扛了面白旗似的。”

温招怔了一息,随后垂着眼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尾音压着,比方才更显真切。

阮时逢见她笑了,自己面上绷不住也跟着弯了嘴角,嘴上还硬撑着:“笑什么,本座说得在理。”

温招没接他这茬,把手里折好的几只元宝一并拢了,搁进火盆里。土火纸元宝触着炭火便卷了边,火苗舔上来,纸灰打着旋往河面上飘。她垂着眼看那些纸灰散尽,才慢慢开了口。

“若有来生,愿你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韩姑娘。”

阮时逢原本蹲在旁边拨火盆里的炭枝,闻言手上一停,偏过头看她。

他不知道温招为什么唤她韩姑娘,但他没追问,把炭枝搁回火盆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又伸手把温招扶起来。

“走了。”

温招搭着他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两人沿着河岸往亡陵坞走回去。

亡陵坞的火把已经重新扎过了。巷口那几根烧断的房梁被抬到空地上码好,原本塌了半边的土墙拿碎石临时垒起一道矮坎,勉强能挡风。老周头跟他夫人还在分粥,竹篮里那半袋子糙米见了底,几个后生正从苦河里往岸上抬水,一桶一桶码在巷子中央。

百姓们已经安顿下来了。有家眷的回了自家剩下的半间屋里挤着,没处去的便在空地上铺了干草将就一夜。几个妇人在拿旧布缝补被扯烂的衣裳,还有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啃两口便抬头朝巷口望一眼,像在等什么人。

李长羲坐在树底下,肩头金乌缩着脖子蹲着。他手里攥着双枭侯方才给的那包银两,指头一下一下捻着包口的绳结,脑袋垂着,后背也塌着,平日那副见谁都呲虎牙的活泛劲儿全没了。

温招走到他跟前站定,垂目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李长羲被弹得脑袋一仰,抬起眼来。

“好了。”温招声音不高,“斯人已逝,这不怪你,你还小。”

李长羲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蜷坐在树底下倒显得矮了一截。他把脸又垂回去,闷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来。

“如果我再强一点。”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完也没抬头。

“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你们挡在我身前,如果我能像偶像那样,是不是就可以保护你们还有兄长和奶奶了……”他攥紧了手里那包银两,指节绷得发白,“是我太没用了。”

温招没接话,从腰间把遥昀抽了出来。

钺刃在火把光里泛着乌沉沉的亮,刃口那道月牙弧弯得极利落,柄上刻着“遥昀”两个字,笔画拙朴,一撇一捺刻痕深凿。

李长羲的视线落在那两字上,起初还是茫然的,眨了两回眼,猛地抬起头来。他张着嘴,一根手指头指着遥昀,另一只手攥着银两包,指头抖得包口绳结都散了。

“这……这是……”他把脸凑近了些,虎牙咬着下唇,眼睛瞪得溜圆,“这是绞月鬼那对钺!你是……?!”

温招挑了挑眉,把遥昀收回腰间,微微弯唇看着他。

“你的偶像我,也还是不够强。”

李长羲张着嘴没合拢,在抚仙坑温招打架的时候,他光顾着自责愧疚了,都没看到那对鸳鸯钺。

“这位李少侠,重新认识一下。”温招看着他,声音带着点轻快,“我名温招。”

李长羲愣在树底下,嘴张了两回,手指头还悬在半空。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撞得头上树枝晃了两晃,金乌被他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头顶盘了一圈。

他抬起两手,先朝温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又慌忙把两只手都捂到自己嘴上,捂完才压低嗓门凑过来。

“等等!偶像,你是哪个温,哪个招?”

温招单挑眉看着他。

“温暖的温,登高而招的招。”

李长羲眼睛瞪得更圆了,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巷子里没人往这边看,才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凑到温招耳朵跟前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细得像做贼。

“偶像,你是什么人啊?你的名字怎么在《诛绅录》上啊?”

温招闻言一顿。

“我的名字也在?”

李长羲点头,点得极快,虎牙都咬进下唇里。

阮时逢原本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这会儿往前凑了一步,折扇也忘了摇,弯下腰来跟李长羲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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