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从楼上下来,老远便瞧见岫玉抱着个牛皮纸袋子站在树下同人家讲话。
走近了瞧,原来是洛北典当行少东家周志文,还有东京布行的理事东野漱石,不过这后者的名字是个花名,就如那洋行里做门童的中国小子,也各自有个麦克,亨利这样的洋名字一样。所以,其实这位理事来自城东李村,原名叫做李大石。
沈确和岫玉都认得她是因为沈家每时令新衣都是到这家布行拿的料子,家里上下几十口子人,用的多了少了也不确定,是以都是先赊着,等到了月底才一齐到他家里去领,而这样赊账的都要李大石在账上签字,天长日久,彼此倒也都熟识了。
不过看到他,沈确又想起宋秋岩说的日本船的事情,心里有了打算。
稍微寒暄过后,他们见人家自家人有话要说,便借故走开了。
岫玉把资料递给了宋秋岩,说明了这公司开设人与她是什么关系,又说在账面上查不到与她的关联,才算交代清楚。正好有人过来找他,岫玉便也带着沈确走了。
到大门口的时候,李大石手里提了个箱子站在学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一只手夹着一支烟,看见他二人先笑道:“你们办完了?”
岫玉点点头,也道:“一道儿走吗?”
“不用,我叫了汽车了。”
岫玉转头望了一眼排在路边的车子,一路伸到街口外面了,说道:“那可不好,这样的路,汽车怕开不进来了,要不我们稍你到街口,你在那里等罢!”
李大石闻言踮起脚尖看了看,只好点头道:“那就有劳沈小爷了!”
三个人说着来到车子前面,沈确开车,岫玉坐在后排,李大石头只好坐在沈确旁边。
方才在外面倒是不觉得,他一坐上来,总觉得有一股奇异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有点熟悉又扑鼻。
一向爱聊闲天的岫玉靠在后车座靠背上,眼睛微微瞌着,似睡非睡。到了街口,沈确将李大石头放下了,她才盘起胳膊叫他快点开走,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把窗子打开了,白色的遮光帘北风吹的朝车内直扑进来。
沈确将岫玉送回沈家公馆,车子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用门房的电话拨了一个到杜润声府上,那人说他上午出去打网球还没回来,他想起来今日学校里为了办招商会给学生们都十点就放了假了,估摸着平日里一起玩那几个应该都被约着去了,挂了电话便开着车往网球场去了。
果然到了那里,看见丁四海和赵春河正与三两个美女一同坐在彩条伞下的长椅上,其中有两个是经常与他们玩在一处的,另一个是生面孔,又环顾了一周并没有看见杜润声的身影。
赵春河老远看见他过来,伸着胳膊对挥手:“忙人来了呀!”
他身边的两个美女这时也瞧见了他,她们其中一个是法国银行的兑币员,她叫费尔南,这样的名字在法国十分常见,光沈确就认识三个叫做费尔南的法国人,不过这不碍事,他们都称呼她费小姐。
费小姐穿着白色打底红色波点的泡泡袖高开叉长裙,板栗色的长头发盘着一只浅绿色的雷斯蝴蝶结发饰,体格偏瘦,虽然已经十九岁了,但是胸脯子和亚洲女子没什么两样,看着并不累赘。
她坐在赵春河旁边,见沈确过来,咧嘴笑了笑。
坐在丁四海旁边的是个皮肤极白的女子,她叫艾莉莎,他们照例喊他艾小姐。
艾小姐有一双深绿色的眸子,她穿了一条与眼睛相称的绿裙子,脖子上的珍珠串子即便在阳伞的阴影里也闪着傲人的光彩。她才十七岁,身材却十分丰腴,方领里若隐若现的雪白,沈确不敢多看,怕瞧的多了便有了耍流氓的嫌疑。
这是大英的留学生,领事馆理事是他的表哥,听说她的父亲在英国从事的是汽车制造和珠宝生意,她从大英过来,提了两箱子的行李,有一箱子是项链首饰一类,随便拿出来一件都价值不菲。
她看见沈确过来,端起桌子上的果汁恰了一口,当没瞧见似的,转头与她旁边那名黑发女子交谈。
沈确笑着朝那一桌子人望了望道:“ 昨日家里有事走不开,今天我这不是不清就自来了?不知道打搅到你们没有?”
丁四海把手里的冰镇可可往桌子上一放,笑道:“你不问我们还不说什么,你这要问,我只能说十分打扰了。昨日叫你你不肯来,今日我们好不容易背着你交一个美丽的朋友,你倒闻着味儿便来了,你说打扰不打扰?”
沈确拉开椅子在他二人中间坐下,脑袋往后斜斜仰了仰,是一副俏皮模样:“那既然打扰了,我便打扰到底了!”他说着抬了抬眉毛道:“这位美丽的朋友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吧!”
丁四海摆摆手:“你可不要打人家的主意,人家是正经人来的。”
艾小姐闻言撇了撇嘴:“瞧你这话说的,和小姐是正经人,我们就不是正经人了?”
说话时脸上倒没有什么怒色,不过是平常揶揄。
丁四海忙笑道:“我不是那样意思,MISS和到中国不久,说话还不不像两位美女这样利索,我是叫他不要借着人家不懂,说些占便宜的话来。”他说着指了指坐在沈确对面那位黑发的小姐,她额前留着一排整齐的刘海,两只眼睛如猫眼一般圆圆的,脸上还挂着几分婴儿肥,“这位是和小姐,从日本回来,不过她七岁以前是在天津生活,祖籍是咱们这里的,这次回来,是探望家亲,这位是沈氏的五公子,大家都喊他五爷,从火车站出来正南边那个带钟表的百货商场,就是他家的。”
她听丁四海说完,倒像是听懂了,双手交叠的放在腿上,冲她微微点了头:“沈氏百货,五爷。”
沈确听说她从日本来,便无心多谈,且心里还惦记着要找杜润声,所以打趣的话没有多说,只客套道:“改日和小姐要到百货商场来,可以叫上我作陪,必定要将和小姐好好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