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赶到四合院的时候，他们已经散了。

丁四海在门口等着送杜润声他们回去，看见沈确回来笑道：“你这回来的不是时候啊，刚散。”

“赵春河呢？”

“走了啊，跟你前后脚。”

“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杜润声出来看见是他们两个：“你找春河有事？”

“费小姐她，流产了，艾小姐打电话叫春河过去。”

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了，众人脸色都变的不怎么好看。

“可他走的时候，没说要去哪儿。”

“朱砂巷。”杜润声手指敲打在门板上，“他爱去那处四海知道。”

“知道。”丁四海叼着半根烟，“也只能去那儿碰碰运气了。”

他弹了弹手烟灰：“邱先生不是晚上还有一场，不能耽误了正事，你们坐五爷的车回去，我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

朱砂巷什么地方，沈确虽然没去过，却也是清楚的，他转过身对杜润声说，

“你们要去哪儿跟司机说一声就行，别提春河这事儿，万一他告到我父亲那里，那就不好了。”

“好，我知道了。”

丁四海的车子开到一处空旷地方，便停了下来，两个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了一个巷子。

巷口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

沈确跟在丁四海后面，一进去就闻到了那股味道，甜腻腻的，发着酸，混着劣质脂粉和烧焦的糖味，闻多了让人犯恶心。

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下积着发黑的脏水，几片烂菜叶子泡在里面，水上浮着一层油光。

丁四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也不停。

沈确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往两边瞟。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穿短褂的，有穿长衫的，有提着鸟笼的，有挎着篮子的。沈确看着他们，觉得跟别处的人没什么两样，但细看又不一样——他们走得快，低着头，不看两边。

走了一会儿忽然在一栋楼前停下，那楼是两层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没写字，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沈确皱了皱鼻子，跟着进去了。

里面是个天井，天井当中摆着几张八仙桌，坐着几个人在喝茶。靠墙一排椅子，坐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见了丁四海，有一个抬了抬手帕，笑着说：“小丁爷来了。”丁四海摆了摆手，没理她。

一个伙计从里头迎出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小丁爷，今天几位？”

“两个人。楼上有空着的雅间没有。”

“有有有，楼上三号还空着！爷跟我来。”

楼梯窄，木板被踩得凹下去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吱呀响，楼上是一条长走廊，两边都是门，门都关着，走廊里光线暗，只靠墙壁上隔着几步远的一盏小油灯照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晃。

伙计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他们进去。雅间不大，一张榻，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盏烟灯、一只烟盘、一把银签子。榻上铺着席子，席子上垫着薄褥子，褥子边上搁着两个枕头。

“小丁爷，要不要叫个人来伺候？”

“不用。你给沏壶茶来，再拿两盘点心来。”

伙计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丁四海在榻上坐下，靠着一个枕头，腿伸开，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没动的沈确，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坐。”

沈确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这儿等着吧我的五爷！”丁四海看了他一眼：“这里人多眼杂，要是碰见个熟人，你说的清楚吗？”

确实，要是父亲知道他来这种地方……

丁四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别乱走，这地方你不熟，走错了不好。”

“知道了。”

丁四海拉开门出去了，屋里忽然安静得很，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还有隔壁房间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伙计来上了果盘便推门出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半，窗外黑黝黝的。

他往里推了推，探头往下看，原来是个内窗，正瞧见刚才进来那个大厅。

大厅也就是个大通间，十来张榻摆成两排，榻上躺着人，有的在抽，有的在歇。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跪在榻边，给一个男人烧烟泡。

男人的脸被烟灯照着，半明半暗，看不出年纪，旁边另一张榻上，两个男人挤在一起，一个在笑，笑声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确看了一会儿，觉得胃里翻得慌。他正要将窗户关上，忽然瞥见靠里的一张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烟枪，旁边跪着个丫鬟，正低头给他续烟，他同那丫鬟说着什么，仿佛还有些亲热。

那个侧影，他有点眼熟。

那个半躺着的人吸了一口烟，抬起头来，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烟灯的光照着他的脸。

沈确心里瞬时咯噔一下——竟然是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