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伦。”??
卡特琳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她将围巾缓缓从头顶摘下,丢在地上。??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不是说好了要在庄园里等我吗?”盖伦声音颤抖,不自然地将手里的证物袋往身后藏,“现在城内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卡特琳娜沉下头,缓缓开口道:“我想要早点见你,就来找你了……路过广场,看到有刺客,想着能不能帮到什么,就去追了。但没成功,反倒和对方缠斗了一会儿。”??
盖伦眨眨眼睛,眼尾有些发红,尽管听她这样说,但心里仍然有另一种声音,那声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并非她所说的那样。
他想相信她,但理性却不能。如果她真的是刺杀王储的凶手,那……盖伦不敢再想下去。??
卡特琳娜面色有些发白,她忽地抬起头看他,问道:“你不相信我么?”??
“没有!”盖伦摇头,“我相信你。”尽管他立刻回答,但略显尴尬的假笑已然出卖了他。“现在城内不安全,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盖伦认真地说。??
卡特琳娜见状,轻笑了下,声音里带着些许轻蔑,“安全的地方,你是指冕卫庄园,还是皇宫?”没等盖伦回答,她继续说:“抱歉,盖伦·冕卫,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现在我就要离开德玛西亚,继续治疗心脏的旅程。你能让我离开吗?”??
盖伦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现在全城戒严,搜魔人挨家挨户搜查刺客,街上到处是巡逻队,出城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以家族的名义做担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盖伦自己都怔了下。这意味着他要用自己的姓名、军衔和荣誉,以及整个冕卫家族为她背书。??
可如果她就是刺杀皇子的刺客,整个冕卫家族将会为此面临叛国的指控——这代价太过严重,让盖伦一时间无法回答她。??
卡特琳娜撇了下嘴角,目光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盖伦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解释不了为什么她穿着一身黑衣,半个身子被破损的围巾裹住,更解释不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微风吹动他额前凌乱的金发,几根发丝拂过眼睛,莫名的有些痒。但他现在整个人陷入高度紧张,心脏砰砰直跳,根本没心情整理。??
卡特琳娜的目光移到他松散的衣领,又移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没有再追问,而是向前一步将地上的围巾踩在脚下。她抬起左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像是在压下什么。??
“你不说也没关系。”说着,她用左手扯下包裹住右手臂的围巾,“我大概猜得到。”
半个小时前,紫黑色的光裹着箭身快得像一道闪电,天空骤然阴云密布,巡游士兵手中的德玛西亚军旗被气流带的翻卷。??
箭矢破空而至,缇亚娜没有时间思考,她纵身跳到了花车上,整个人挡在嘉文皇子身前。腰间的佩剑在最后一刻出鞘格挡,改变了箭矢的轨迹,但同时自己也被魔法的余波击中肩膀。??
箭矢最终击碎了花车上的嘉文一世雕像,理石碎块四散,紧接着箭矢消失,化作一团黑雾四散开来。??
“保护国王!!——”士兵们的声音在推搡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无头绪。??
没等缇娅娜·冕卫驱散雾气,卡特琳娜便从天而降。她的速度极快,快到周围的护卫来不及反应。她划出一道弧线,匕首直取嘉文皇子的咽喉。??
缇娅娜立刻横剑格挡住,两人兵刃相交,一时间擦出不少火花。卡特琳娜手腕翻转,刀锋顺着剑身滑向缇亚娜的手指,逼她脱剑。缇亚娜·冕卫后撤了半步,借机甩掉已经破损的肩铠。
卡特琳娜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下一刻又扑了上来,她的目标不是缇娅娜,而是嘉文皇子,但很显然这位大元帅有些难缠。
周围的士兵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缇亚娜·冕卫一声喝退:“掩护国王与皇子!”
卡特琳娜听到这句话,随即虚晃一刀逼迫缇亚娜抬剑,然后整个人瞬步与她擦身而过,直扑嘉文。
附近的两个士兵举戟来拦,卡特琳娜随即挥舞匕首挑开第一杆戟,右手的利刃顺势切进第二个士兵的手腕。长戟脱手飞出的同时,嘉文皇子被后来的士兵们包围,护着同国王一起朝皇宫的方向撤退。
缇亚娜抓准时机追上来,剑尖划过卡特琳娜的后背。身上裹着的围巾随即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连带着卡特琳娜的衣服。
她忍住声音,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卡特琳娜顺势蹲下身,以手撑地。后背渗出的鲜血隐没在黑色的布料中。她没有停顿,用尽全力将右手的匕首甩出,攻击缇亚娜·冕卫,然后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前蹿去。
嘉文父子被缇亚娜的副官带领撤退,沿途的地面上几乎扎满了卡特琳娜发射的暗器。
随行花车的士兵们整顿旗鼓,开始轮番上阵。就在德玛西亚的士兵即将处于劣势时,缇亚娜的剑从侧面斩了过来,这次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剑锋直取卡特琳娜的脖颈。
“速速束手就擒!”
卡特琳娜来不及闪避,连忙发散暗器。暗器被缇亚娜的剑身横拍,震得偏离方向,钉进花车木板里。“谁给你的胆子,敢刺杀王室?”缇亚娜的剑锋不断逼近。
卡特琳娜最终来不及收手,于是抬起右臂用乐芙兰的袖箭格挡,剑刃与袖箭金属外壳撞在一起的瞬间,紫黑色的光瞬间从两人间迸发。
还没等缇亚娜·冕卫看清卡特琳娜手臂上的东西,她便被这股力量弹飞,整个人重重撞在地上。手里的长剑脱手,上身军服被鲜血染红,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吐出一口黑血。
卡特琳娜也被这股力量震得半跪在地,等到视线恢复时,她发现袖箭裂开了,连同上面的箭矢在下一刻化为齑粉。她的右手臂空无一物,但皮肤里的紫黑色符文还在,它们并没有随着袖箭一同消失,反倒像失去了束缚,开始往肩膀和胸口的部位蔓延。
符文每爬一寸,胳膊上便多一分灼烧感。卡特琳娜用坏掉的围巾缠住右臂,把那些光盖在布料底下。再抬起头时,嘉文父子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几个士兵聚集过来,围住卡特琳娜,他们有的举剑,有的持盾,不断地缩小包围圈。
“放下武器!”
卡特琳娜半跪在地,膝盖有些使不上力气。她扫了一圈围住她的士兵,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一瞬。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她认得,是艾尔德——盖伦手下的巡城士兵,之前在办公室里大家一同说过话。此刻他正举着剑,表情十分严肃。
但当他看到卡特琳娜的眼睛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尽管她蒙着脸,只露出眼睛,但艾尔德还是认出了她。他跟她面对面站过,就在冕卫长官的办公室里。他还问过她是不是贵族,什么时候来的德玛西亚。
“艾尔德?”后面的士兵小声催他,“怎么不动了。”
艾尔德没应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画面,从帮冕卫长官去请军队里的埃德医生,到跟着同事们在长官办公室门口凑热闹,再到同事丹尼问“所以卡琳小姐真的和长官只是认识的关系吗?”,以及冕卫长官回来时严肃到似乎有些火气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那天的画面在艾尔德的脑子里乱糟糟地挤成一团,连同后来长官横抱着卡琳小姐冲出办公室,迎面撞上那个穿德玛西亚服饰的陌生男子。两个男人隔着卡琳小姐对峙,一个说“你要是想让她死得快点就尽管带她去看医生”,一个说“那你就承担得起吗”。
他从没见过自己长官用那种语气跟人讲话,明明一直都是和气友善的,那天却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他当时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提出去找医生。直到冕卫长官用眼神示意他退下。
“艾尔德,让我来!”一个粗粝的嗓门从侧后方炸开,把艾尔德从回忆里硬拽了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一只大手往旁边拨了一下。顶上来的是个老兵,比他早入伍几年,那人一步跨到前面,左手举盾护住胸口,右手的长剑照着卡特琳娜的肩头就劈了下去。
卡特琳娜没有硬接,她从腿根抽出短刀直直投向对方脚下,那人本能地后缩让举盾的姿势歪了半寸。卡特琳娜抓准时机,整个人往下一矮,贴着地面做了个前滚翻,这个动作牵动后背的伤,却也让她更好地施展身手。
她抄起手中仅剩的匕首,借着惯性滑刀,刀锋贴着地面扫了一圈,几个士兵被砍伤脚踝,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围得严实的阵型一下子出现了空挡。
她没有恋战,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计划以其他方式潜入皇宫刺杀。
但下一刻,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绞痛。
乐芙兰说过,魔法袖箭有两支,第二支发射后,机械心会变得极为脆弱,她的身体会因魔法流失而最终衰竭。刚刚第二支箭已经因受撞击而爆发能量消失了。现在机械心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卡特琳娜用力按住心口,金属的冰冷与符文魔法的灼热在体内碰撞,让她整个人发颤。她咬咬牙将手从心口处移开,猛地朝艾尔德的方向冲去。
艾尔德还站在原地,看到对方朝自己冲过来,立刻瞪大了眼睛,抬起手举剑。他其实并没有信心能拦住她——不仅是看到她跟缇亚娜元帅打了那么久才落下风,还有她身上不知名的魔法加持。黑烟里卡特琳娜来势汹汹,艾尔德差点以为自己今天要命丧当场了,可她只是拿着匕首撞开了他。
卡特琳娜冲进混乱的人群,飞快奔逃,她在深巷里将身上的武器丢掉,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继续跑。
空中盘旋着一只乌鸦,赤红的眼睛微微发亮,停在屋檐上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振翅飞走了。
她愈发能感到自己的体力开始流失,那是一种加速衰竭的感觉。尽管机械心脏还在狂跳,但那是崩坏的前兆。又跑了几十步,她停下来喘气,扶着墙根慢慢走。
卡特琳娜计划离开巷子,往偏僻的小路走,将奥格莎夫人给的冕卫家族胸针出示给随时可能遇到的士兵。她抑制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奔跑。风从巷口灌进来,身上的血腥气逐渐散开,她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终于快要到尽头。
可忽然,她预感到身后有人。不是搜魔人沉重的靴跟声,也不是城内巡逻队员们的嘈杂——是单独的一个人。从不远处跑来,然后停下。
卡特琳娜按住心口,有些跑不动了。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她笼罩住,她停下脚步绷紧身体。
一阵风刮过,天上的云朵也跟着飘移。此刻,卡特琳娜耳朵里全是机械心脏运转的杂音。
“例行检查。”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尾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卡特琳娜的背一下子绷紧,按住心口的手垂落下来。
她认得这个声音。脑子里已然浮出对方的样子。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谁都可以,但不能是盖伦·冕卫。她可以死在任何人面前,无论是搜魔人还是巡查士兵,那些人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对那些人没有感情,骗他们也好,杀了他们也罢,都不会让她觉得心口发堵。
卡特琳娜此时觉得心脏闷痛,不是机械与魔法的作用,而是切切实实的心痛。那种感觉钝钝的,沉沉的,甚至掺杂着愧疚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