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天的上海社交场,最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线无非是黎青与江昔玉二人,她们出双入对的次数就是亲生的姐妹也不及。黎青原先还有翠筠打点生活,在她身侧说道几句,如今就似丧了婆娘的独居汉,没日没夜地在外头流离,江昔玉竟也心照不宣地黏着她,黎青白日打牌,她便静静地跟着坐在牌桌一旁喝茶观局,夜里黎青在戏园子唱戏,她便独占一个包房默默地听。总归黎青是个怕寂寞的,有人随在左右倒心安,便一贯由着她。
江少奶奶对此却颇有微词。她原先同江昔玉姑嫂关系一向不错,如今失了江昔玉在身侧,且又为黎青占了去,她愈发心里有怨。想起上次黎青来江家用饭江昔玉对自己那冷冰冰的眼神,只当这个妹子是个没良心的,自己长嫂如母教养她这些年,到头来成人了却为着一个戏子同自己置气。她忍不住夜里同江文骏提及此事,谁料想江文骏竟训斥了她一番,说她心胸太过狭隘,到底还是容不下黎青。她便不再提了,心里怨气却不减,心道这兄妹都是一般的货色,都是些没心的,帮外忘了里。
一大清早,江昔玉梳妆打扮好预备着出门,江少奶奶以为她要去戏园子,正巧自己要往顺路的百货商店去,便想着一家人同坐一辆车去。
不料江昔玉却道:“嫂嫂,这几日我不去戏园子了。”说罢坐上自己司机的车先走一步。
江少奶奶觉得奇怪,上车问自己司机:“小姐这几日往都哪里去?”江家司机们是常在一起来往的,司机只道:“好像是租界那边。”
江少奶奶斟酌片刻,随即让司机开车跟了上去。
一如江昔玉不知道一场跟踪与窥视正在进行,黎青也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双眼睛紧盯着她——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江昔玉咬着下唇,羞愤地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阳光下,租界法国人开的花店门口,黎青捧着一大束白玫瑰,正和一旁的薛云生谈笑风生。
“原是我开口求人,倒让你做了东。”
薛云生笑道:“举手投足的小事而已,况且一群票友们,都等着你与周老板在大伙儿面前亮相呢。”
黎青这几日来寻薛云生不为别事,正是因为周稔水。周稔水一心为了张易臣,下决心带着苏州的班子往上海来扎根,需要报社添些头条作势。薛云生本就是个十足的票友,对周稔水也很欣赏,根本不觉得这是件为难的事,就这件事而言就算黎青不来开这个口他也是会做的。不过对黎青的请求他只觉得高兴,他想,对方已经逐渐将他当做自己人了。
他们接下来打算好了一同去订与周稔水班里的主心骨们吃个便饭。等薛家司机到了,二人一同上车离开了。
小巷口江昔玉的车没有动,远处车上目睹了这一切的江少奶奶也没有动。
只是这一幕到了江少奶奶眼中,实在叫她看不明白,自己这个妹妹,究竟是怎么了?
黄昏时候,薛云生送黎青回了大剧院,扮相准备时不见江昔玉,便觉得诧异,只道:“今天不见江小姐。”
黎青只笑道:“我说今儿少了什么,原来是她。”
直到登了台,黎青也未在江昔玉常坐的包厢看见她的身影,便觉到奇怪了。这些时日的江昔玉,对自己的戏是场场不缺的,难不成真出了什么要紧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