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在北平待的这小半个月每日推开房门,便能嗅到院内愈发浓的桂树香意,终是到了中秋。去年中秋她初离了这一班子人到上海去,只和翠筠两个人,若要过节必然显得冷清,只好作罢。如今又有了这一大班子人,倒是重回了往日那股热闹劲。
一早翠筠便上街去购置过节所需,戏班子里一些女孩子则在外院把桂花从树上摇下,掺和着白砂糖用石头封罐留作以后泡茶用。男子和小孩子则由祁伯放他们一日假,这个时节鱼正肥,一群人便去抓鱼玩,祁伯是个老顽童,也一并去了。
于是闲下来的只有黎青蓝筱竹二人。
蓝筱竹已有十几日闭门不见人,只祁伯进出照顾。黎青有时夜里经过窗边,总想着能看见里面的什么。可屋里不见烛火,她什么也看不见。
早晨她在蓝筱竹屋外的摇椅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她想,蓝筱竹是不是也这样在屋内静坐着。如今他们隔着一道墙,而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
上街购置物件的翠筠今日觉得有些异样。她穿了四五条胡同走到市上这一路,总觉着背后有人跟着自己。起先她只觉着怪,直到在点心铺定完月饼的时候,那老板却说适才外头有个姑娘一直往里头张望,翠筠回过头去却什么也见不着。她原先有些怕,听到是个女子,便松了一口气。只是自己怎么会招来一个女子尾随呢?
于是翠筠出了饼店要回家去,一只手却忽然在她将要过街时抓住了她的肩头。
黎青坐到近午也不见翠筠回来,便招呼了一个年轻的小青衣去市里寻她,自己则许久不见的忙活起做饭来了。只是等自己饭做好了,小青衣却回来说不见得翠筠在市集上。等祁伯和一群抓鱼玩的男子和小孩子回来,大家一起用饭时,却也仍不见翠筠。
这下黎青急了,翠筠向来干活是有条例的,从来不乱在外边玩,更不要说忘了回来做饭这件事。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夺门而出。
翠筠和江昔玉并肩走在西直门大街,秋日正午的阳光泼洒在她们两人的身上,她们一个着西式裙装,一个身上是中式的格纹布衫,脸上都未曾施粉黛,却依然显露出那种专属于年轻的美丽来。
翠筠微微仰头去看江昔玉的侧脸,许久不见,她剪了挂耳的短头发,显露出来的下颚好像一道玉痕,而她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翠筠很难将眼前的她与那日在上海家中的她进行重叠——江昔玉这幅得体的模样倒让翠筠自己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一直住在北平么?”
翠筠沉默着。
“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江昔玉自言自语道。她似乎并不在意翠筠是否给予她回应,反而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在北平见过蓝老板,那时候我舅舅带我去听蓝老板的《白蛇传》,我听不懂,反而溜到后台玩了,还打碎了一个瓷瓶子。“
翠筠摇摇头,她不记得有这一回事了。
“黎老板手上有道疤,她先前告诉我,就是小时候在后台拾碎瓶子划伤的。“
翠筠哪里会不知道黎青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分明是小时候和蓝筱竹闹了变扭,嚷着要去死,自己用碎玻璃割的。江昔玉这番话她着实不懂,继续沉默着。她没有看见江昔玉此刻眼里的笑意,倘若她看见,应该感到恐惧。江昔玉一个人好像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她没有和旁人说话,只是在告诉自己。
“之前是我的不礼貌,小妹妹,你不要怪我。”
翠筠低下头,违心道:“我没有的。”
“我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懂得和别人相处。但是我是真心喜欢你,希望你不要误会了。”
翠筠的脸有些红了。虽然江昔玉也是个女孩子,可是"喜欢"二字,对于她而言,已是太沉重了。自记事以来这还是第一个对她是喜欢的人呢。像江昔玉这样的人,世间倘若有她要追逐的爱情,应当是没有什么难的。其实她很羡慕,成为一个容貌,家世,都很好的女子,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多少人口中宣言自己奋斗出的人生才最美好,可真当不用拼搏就可以过得很好,谁会去白费那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