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宝石俗气了些,要我说还是钻石配你,你不是有好些条钻石的链子,今儿怎么偏戴这条,款式也旧。"
江昔玉先是回首示意身后帮衬妆点的女佣人离开,继而沉默着自己梳起头发。
台灯昏黄的灯光从钱世宇的背后打过来,就算是在这样的昏暗里,钱世宇能看清她波澜不惊的表情。自从二人交往以来,凡是有惹到江昔玉生气的时节,在第二天他总是会自行充作镜台来讨她开心。因此他是时常能见到江昔玉这样一面的——冰冷,毫无感情。他总是想,这样的女人,就算再美丽,又会有谁能做到真正爱上她。
见江昔玉迟迟不回应,钱世宇话锋一转,又回到此番他们来到武汉的话题:“我看我们在武汉还是少停留,早些去美国才好,文骏哥那边早早发了许多封电报催促,现在我倒不知道怎么回应,怕被他责怪了。”
江昔玉闻此微微蹙眉,才开口道:“你何时同大哥关系那样亲密了?你要是怕死,自己先去美国就是。”
“我当然是要陪在你身边的。”钱世宇放下镜子,贴到她身侧在软沙发上坐下,亲昵地去撩拨江昔玉垂在肩头的头发,“我这一颗心都在你这,哪里也去不了。”
江昔玉只道:“你不是说今日要去拜见王司令,这时候了还不去?”
钱世宇也不知真晕还是装晕,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他起身来到窗台前,猛的拉开厚重的窗帘,屋外的强光刺进来,吞噬了屋内的昏暗,却也让江昔玉恍然间睁不开眼。
她受惊般的起身,下意识向窗外看去——白茫的雪落满天地一片,极其炫目的光晕将钱世宇的身影完全隐匿成一个黑影。这个黑影就像她眼中洁白世界的黑斑,由此江昔玉竟然升起莫名的悲哀来。她侧过脸去看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是那样瘦弱可怜的裹在绿色丝绒缝制的衣裙当中,坦领胸前那款旧样式的红宝石项链,衬得她的肤色白皙得有些怖人,最后她看向自己那张面无表情,错愕的脸,她今年三十岁,容貌仍然青春,却有着四十岁,五十岁女人一样的神情,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她狼狈地低下头。
十二年前的江昔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如今会是这样的。有时候她自己也奇怪,青春怎么就被她潜移默化早早的耗尽了。她心底却清楚,许多事都是她咎由自取,在一件事上犯了难,在一个人身上寄托了太多幻想。
她像失去力气一般倒在床边,伸手去够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被翻旧的《怜香伴》戏本子,翻开来看,里面有一张相片,背面写有1930年春于西湖灵隐寺。
翻过来看,上面的江昔玉笑意盈盈,冲照相的方向招手。身后不远处松柏下,黎青静坐着也往这边看来。
她紧握着这张相片,深知自己人生却没有许多十二年可以重来。
就算这样,她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