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的几日光阴,看似也都平静自如地度过。小庭院里的生活,由黎青和江昔玉达成了一种诡谲的平衡,谁都摒着一口气在维持。愈是和谐,愈有大厦将倾之意。而她们共居的时日至此也才不过月余。
江昔玉不是不能察觉到这危险的氛围,自始至终她都拥有着患得患失的恐惧,在这夺魄般的恐惧萦绕周身之时,唯一能带她抽离出去的只有经过烟枪游离进身的那一缕缕缭绕的香甜,那香甜引她进入绝无仅有的虚无安宁。她坐拥许多人不敢奢求的一切,却以为自己毕生至此都在受所有事情的折磨,就像人世间未曾拥有她所有之物的那些人对此的孽欲,饱受妄想的利刃摧残。
反思自己习惯性的仰视,分析二人之间隐形的不平等的开端,在于第一眼时,还未长成的,青涩的她,被黎青当时夺目的成熟的女性魅力而击溃,就算自己已经迈入三十岁,这一层阶梯也再也无法打破。一瞬间的爱造成了她一生的底色都由憎恨染就而成,她的爱在萌芽之际被嫉妒的天性所催生。只需一瞬,即可奠定了她一生的命运。如果没有那一瞬停留,她或许会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那时候撩拨起她少女心弦的是那抹红唇的颜色,还是一弯轻易而荡漾的眼波,或是那从始至终幽幽萦绕在鼻息间的飘渺香气?江昔玉早已分不清。
黎青近日赴王太太牌约意外的勤,并不是避着江昔玉,回回二人都是一起的。江昔玉对此本就乐此不疲,她爱看黎青同人交际时候的模样,一言一行自如得让人羡慕不说,每每出门她都细心妆点自己——这倒不是江昔玉嫌弃黎青平时素净,而是她更爱这盛目的光彩,灯光辉映在黎青耳畔发髻的珠宝间,点亮出略显黯然之意的面容,多出一些生机来。这样,江昔玉便能将未来肖想想久一些。
王太太宅中新置的棋牌室临近宅中花园,四通的黄花梨雕花窗,天气好了便皆半敞着,春梅谢了,梨花又开,正好有一沾园中春色之便。
今日午后才下过雨,因而来的人不多,只开了两桌消遣都得算上拉下江昔玉凑数,同桌的有王太太自然不说,还有便是王司令族弟的太太。与这位太太做了这许久牌友,因那位王家族弟行七,平日里都随着旁人七太太七太太的叫,今日才得知她本姓许,与黎青、王太太一样,都是北平人。
江昔玉是先察觉出异端的,她坐在七太太对家位置,却见对方出牌间隙总是悄悄瞟上黎青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黎青虽碍着方位之别,可是不是傻子,三两回后也觉上不自在,却又不好发作。
王太太忽提道:“最近你们谁见到小阮了,得有半个月没露面罢?”
场上和张易臣太太阮氏关系最好的便是七太太,此话一出明着是问她的,七太太神色复杂道:“好像是张老夫人病了,她有孝心,亲身侍奉着呢。”
王太太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呀,张老夫人身子一向是好,怎么就病了?现在哪家医院?我该去探望的。”七太太只道:“这我倒没听闻,许是在家休养。”
王太太摸过一张牌,想起什么似的,忽道:“黎老板从前在上海和老夫人就很亲,要方便的话,择个时日我俩结伴同去罢。老夫人向来疼小阮的,到了亲自侍奉这份上,还怕不见得是什么小病小疾。”
黎青点点头,算是默认。江昔玉不喜欢这种感受,她过分敏感的眼中黎青对他人轻置的顺从,就像一道嘲讽的抓痕正朝她脸上抓下,自己上蹿下跳般的可笑,以及付出不厌其烦的隐忍,在别人眼中便是诸多轻如鸿毛的小事。
这一方牌桌上除了王太太这东道主,余下三人今日都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摸牌间谈话也少,这下好歹由张老夫人勾起了话引子,门口忽来了人,眼看他进门熟络地绕到王太太身后便看起了牌,不是王弗迪又是谁?
王太太忙笑道:“一天到晚的不找家,今儿怎么知道这时候回来?”
王弗迪殷勤似的给母亲捏上了肩,笑道:“我这不是想您了。”
王太太没好气凭虚白他一眼,头也不转拍掉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才道:“我可听人说,你最近三天两头往警局跑,你可安点分寸,别有什么太过的,否则你爸那一把年纪——”
邻桌一位先生本就竖着耳朵,此时总算找着机会,只道:“太太您可误会了,小迪那是正经应酬——武汉新调来位局长,最近可有的忙的。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地下党头上,说是这半个月逮住的人连班房都要放置不下了。”
七太太补道:“是了,新局长,就是小阮的那位舅舅嘛!”
江昔玉闻言,霎时愣了愣,一时间想起什么。她知道钱世宇那厮最近撩扯到了张易臣的夫人阮氏,才有了几日前那样大放阙词的气势。她知晓此时并非偶然,而是和黎青同居,与钱世宇断联的那段时间,因一次口角自他口中亲口说的。江昔玉原是无所谓之态,只是这样与曹钰垤被捕便大体说的通了。许是在二人交往期间自己与曹钰垤诸事,钱世宇嘴上不敢发作,心里却记恨上,这回借阮氏之口寻了力量出手。她倒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不过是男人之间争风吃醋结下的苦果,与黎青那日莽撞前往去寻李小姿,以及收留所谓“地下党”的孩子并无直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