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光线有些暗，氛围完全是工业风的粗犷质感，没有任何掩藏和美化的痕迹。
但即便这样，也没有将余萧弋眉眼之间的矜持和贵气冲淡半分，反而为他增添了一抹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张力。
让小初想起他在N TV楼梯间里那张自拍。
沉静的眸色之下，都是炽热的情感。
天生深情眼的男人果然最会骗人，要不是一帧帧欣赏过他击剑队时期的视频，她还天真以为，他的心动和钟情是有多珍贵。
原来，也不值什么钱。
他那帮发小每次调侃起他的沉闷和无趣，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殊不知，人家只是在他们面前懒得表达真实的自己罢了。
一群愚蠢的，自作多情的，土拨鼠。
原本已经决定将司徒明时这一页轻轻翻过去的小初再次陷入沉思，主要是余绍鸿对于此事的反应实在耐人寻味，容不得她不多想。到底是多么致命的一种吸引力，才会令他如此紧张，唯恐余家继船王杨家之后，又痛失一桩金玉良缘？
那两位在他的想象中，就那么容易旧情复燃吗？比她的液态甲烷海还活跃和危险？
Interesting。
小初眼底的情绪剧烈地涌动着，面上却无比平静，反正她戴了墨镜，他又看不穿她。
“谁要你接下班。”她声音极淡，“约好的明天见就是明天见，约好的我去见你就是我去见你，你就不能在原地安静等一等吗？”
余萧弋垂眸深深看了她一会儿，似乎不太明白她怎么又变疏离了，不是昨天晚上还跟他说即使人类灭亡，她的芯片上也会永远刻着他的名字吗？
小初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别开，越过他泛红的耳垂和平直的肩线，不经意落在他身侧的楼梯扶手上，仿佛那上面的斑驳痕迹才是此刻最好看的风景。
总之，就是不和他对视。
“你不想见到我，是吗？”余萧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甚至有种蛊惑的味道。
小初睫毛微不可察颤了颤，没答。
“还是说，不想在此刻见到我？是我错，得知你人在深圳就跟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只恨自己早晨为什么要拒绝爷爷的邀请，没有陪他一起搭直升机飞过来。”
余萧弋一边说话一边自然而然抬手，在小初反应过来之前，她鼻梁上的墨镜已经被他推到了头发上。
两人的视线终于汇聚。
一个简单的对视，对小初而言却已然是一场无声的审判，审判她荷尔蒙作祟，爱到丧失理智，人家只是勾勾手指，她就恨不得将自己一切献祭了。
竟然主动提想订婚。
订什么婚订婚，发昏还差不多。
恋爱脑根本就该被拉出去枪毙，枪毙一百次。
“余萧弋，你真冒犯！”她不想在他面前暴露她的狼狈，仓皇去抓镜框，试图再次将眼睛遮住，但还是迟了一步。
手腕上传来的他掌心的触感即熟悉又陌生，小初有一瞬间的发怔，一颗心又酸又软，她本能想缩回手，换来的却是他压迫感更强的禁锢，没有成功。
“你眼睛怎么了？”余萧弋声音沉下来，眼神也变得幽深。
“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干什么？”她试图挣脱，却始终不得要领。
“余萧弋，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松了点力道，只是仍没有放开她的意思，眼睛也开始发红，一副心疼得不得了样子，“你先告诉我，你眼睛怎么了？谁惹你哭了？”
虚伪。
演技大赏是吗？当年司徒明时决定去英国读书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脆弱破碎的死德性吧！拿他的深情当万能公式用呢！
小初腹诽，面上却一片茫然，“眼睛？什么怎么了？”
“很红。”
“哦，可能有点过敏。”小初顺嘴胡诌。
示弱当然是亲密关系中最好用的杀手锏，但很遗憾，那不是她做人的风格。
余萧弋皱了皱眉，“过敏？”
“嗯，对你们南方的空气过敏，太闷热潮湿了。这才四月，你们这边就已经是夏天了是吗？我妈说她年轻时候去东南亚旅游，一落地就起了一身的红疹，可能我像她。”然后她又笑，“看吧余萧弋，我们两个一个对南方的湿热过敏，一个对北方的花粉过敏，实在不是一段正缘应该有的样子，是不是？”
余萧弋抿唇看着她，一言不发。
小初又说：“还好，你就要去美国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用难为彼此了。”
余萧弋这才轻讽出声，“可惜，我要去的城市不仅纬度和北京相近，气候也相似，即便到了那边，也还是逃不开。”
小初倔强地咬了咬唇，“谁让你做决定之前，不先查查资料的。”
“所以我早就放弃挣扎了。”余萧弋似笑非笑，顺势圈住她的腰，“小方同学还没看清事实呢？”
他的呼吸游丝一般缱绻在她的发间，小初感觉自己的心都被他牵扯着悬在了半空中，失重感让她有点眩晕。
“余学长倒也不必这么勉强。”
“我乐意。”余萧弋将她用力压向自己，“那小方同学呢，还在权衡利弊吗？”
谁？
她权衡利弊？
他这是自知理亏就开始诋毁了吧！
小初难以置信，倏地抬头看向他，因为光线和角度问题，这才看见他额角的隐形祛疤贴，很长一条，即便这样，也没有将之前被赵承钰打破的地方完全覆住。
她一时良心作痛，竟忘记自己本来想说什么了，只怔怔问了句：“伤口还疼吗？”
余萧弋的神色因她这句话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答反问：“方小姐心疼了？”
“少自恋！”
余萧弋意味深长注视着她的眼睛，“口是心非。亦方要不要考虑开发一款脑机接口设备，可以采集脑信号并解码成人类语言同步给伴侣降低沟通成本那种，到时候我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订购一台，每天什么都不做，就专心研究方小姐的思维跳跃的过程，想必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疯狂刷屏的感觉一定很爽，老年痴呆都能迟几年爆发。”
“……”
小初自是早就听说过港男的嘴很毒，但也没想到会毒到这种程度啊。
她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才会答应跟他谈恋爱。
他最好以后都不要试图亲她，她才不要沾到到他唇上的毒，跟他同归于尽。
“哥哥想读我的心声？”小初气急反笑，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好啊，反正我坦坦荡荡，也没什么需要掩藏的秘密不能给你看。”她伸出右手食指，漫不经心戳了戳他心脏的位置，又迅速移开，“倒是你，可要事先想好连接那个设备的后果，你知道的，像我这种黑白分明的人，眼睛里通常是很难容下沙子的。”
余萧弋眯了眯眸子：“什么沙子？”
小初冷笑不语，看了看手表，“我得去补妆了，一会儿还有个演讲。”
余萧弋说：“我去给你做观众。”
“不要！”
“为什么？”
小初不答。
“哦，我知道了，你怕我在底下，你的智能手环心跳指数会报警。”
小初无语至极，“都说了，你不要那么自恋。”
“那你在怕什么？”余萧弋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里面那一丝被掩饰得很好的调情。
小初的脸已经红成了一片，即便是楼梯间的光线如此昏暗依然很明显，“我真的得走了。”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曹旸适时敲了敲消防通道的安全门。
“好，就来。”小初抬眸去看余萧弋，警告他赶紧识相放手，可他就像听不懂似的，反而将她越圈越紧。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他想把她生生压进他身体里去。
“Theo余！”她咬了咬唇，眼底已都是委屈。
“分开这么久，你有没有挂住我？”他继续好整以暇地蛊惑着她。
“……”她恨不能咬他一口，“哥哥，我们也只不过分开了三个星期而已。”
“可是我都好挂住你。”
时间紧迫，小初只能妥协，“好吧，我也有挂住你的。”
余萧弋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小初咬牙切齿，“当然。”
他终于满意了，眼角好像一轮弯月，“好，我这就去楼上的休息室等你，保证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来了这里。”他俯身，吻住她的唇，即将出口的话断断续续，“我明白的，你只是，不想我……打乱你的计划，分走你手上这款手环的话题度而已。”
他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和男性荷尔蒙气息笼罩上来，突然让这一方小空间变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安全屋。
小初被他吻得脊背绷直，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心底却又隐隐生出一种不可控的沉迷来，半晌，她都没有喊停。
直至他自行停住。
“你的手环为什么没有报警？”
“啊？”小初头有些晕，但她万没有想到，他执着的会是这个。
“你对我没感觉了是吗？”
小初只能耐心解释，“那个功能被我关掉了而已。”
“哦，是可以关掉的啊。”
“……”
他依旧有些委屈，沙哑开口，“还有你为什么没有戴我们的戒指？”
“我……”小初的大脑疯狂运转，却也没有在限定时间里想出一个完美借口来。
余萧弋拉住她戴智能戒指的那只手，体贴问她:“是因为你要把展示位留给它吗？”
小初松一口气，马上点头:“就是的。”
“就是什么就是！”余萧弋戳了戳她的头，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确定不是对我上节目没戴戒指的礼尚往来吗？”
小初才不承认:“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心胸狭隘吗？”
余萧弋轻哼一声，原本揽在她腰间的手一寸寸向下滑去，眸底似是着了火，炽热又深邃，让人看不穿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喂！”小初吓一跳，本能将他按住，整个人像刚泡过汤泉，完全变成了玫瑰色，“你疯了啊Theo余？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余萧弋欣赏够了她的窘迫，嘴角的坏笑一闪而过又很快恢复正经，“我只是想看看戒指是不是在你裤子口袋里而已啊BB，你怎么可以这么误会我。”
他轻声说着，手指却已经小鱼一样灵活地游弋进了她的口袋，很快，就咬住了他自愿上钩的那只饵。
“另一只手不是还有位置吗。”他笑意温柔，在小初怔忡之际，已经将那枚莫比乌斯环套在了她左手的中指上。
小初目瞪口呆。
并再一次感觉自己低估了他对世界的掌控感。
不幸中的万幸，总算他摸的不是她装着他相片那个口袋，不然很多事就很难瞒住了。
她爱他，却又不想他知道她有多爱，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一次性将筹码都抛出去的那种人，人的安全感只能由自己来给，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参透的规则。
“好了，你去忙吧，我等你。” 余萧弋心满意足，终于大发慈悲解开了对她身体的禁锢。
小初认命地叹了口气，“所以，是爷爷告诉你我在这的？”
“他是受邀来参会的，哪有空管我。”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不是早同你讲了，自从大数据知道了我女朋友的名字，每天不把你推送给我三千遍是不会收手的。再说，方小姐为这次活动花了这么多心思，造了这么大的声势，亦方官方商城这款手环都快卖脱销了，作为男朋友的我要是还半点风声听不到，是不是也太不用心？”
“……”
骂得真脏。
只是，他们之间有事瞒着对方的又不止她一个，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小初抿紧唇线，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没安好心。她拿不准他接下来要使什么坏，就没吭声。
然后果不其然下一秒，“现场那些记者真是没礼貌，把Babe围在中间像审讯似的，难怪把你吓成那样，他们有什么想知道，大可以来问我啊，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就比如，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司徒明时。”
都到现在了他竟然还敢骗她。
小初眯了眯眸子，“从来没有？”
“当然。”
“为什么？”小初没有温度地勾了勾唇角，并打定主意，他敢再胡说八道一个字，她就不客气了。
简直欺人太甚。
她已经忍他很久了。
“大概。”余萧弋斜睨了她一眼，“我对她就从来没有生出过碾碎自己的欲望吧。”
“……”小初愣住。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哦，好像是……叶子瑜曾经对她说过的？
这个小心眼的坏男人！他怎么，他……
“我先上楼了啊，等你工作结束带你去吃饭。”余萧弋眉眼间都是人间四月的春风，一边贴心帮她推开安全门一边做了个请的动作，“小方同学现在就可以考虑吃什么了。”
小初气得几乎把手心掐烂。
但还是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直至曹旸迎上来，她才停住脚步回过头，“我要喝奶茶。”
余萧弋怔了怔，很快又笑了:“好，我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