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流风右手握住刺向雁北王的箭,从掌心向下低着血,止不住发抖忍着痛,咬牙辑礼道:“王上受惊了。”
雁北王闻此抬头,心有余悸盯着他手中的箭,翻过他手心摊开,钟离流风见他突然一副关切的模样,只听他道:“顾小隅,幸亏有你。很痛吧?”
钟离流风将手藏在背后,低着头皱起眉,道:“……无恙,处理一下便好。”
雁北王转身要离开,回头见他站那不走,问:“顾小隅,此地不宜久留,你不走吗?”
钟离流风笑道:“我想会一会他,王上您先走。”
雁北王迟疑道:“那你……随便你。”
他说完转身从来的方向离开了。
雁北王走远后,钟离流风盯着原本不远处一点点晃动不断靠近的地方,“没别人了,出来吧。”
一名玄衣男子走了出来,低着的头缓缓抬头,探究的眼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
钟离流风道:“你师父死了你必然心中有恨,你说不来多半是有事。”
“代号岑明。杀手榜排名第二,百风景第一。听闻你不经常接手刺杀任务,能上第二是因为你接的多是棘手之事,许多人避之不及。你也因此名声大噪。”
“无人知你的真面目。传闻月夜下一袭玄衣,头戴黑纱帷帽从远处踏风而来,看不清模样。只知此人挥剑见血封喉,出手果断狠绝,最后在房檐上随着白雾弥漫开消失了。”
“我说得可对?”
见江浔也眼神从疑惑到犀利,警惕地盯着自己,她摇头笑了笑道:“你不必紧张,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我还是知晓。”
江浔也紧盯着她,只要她一句肯定的承诺就会相信她。
“说到做到?”
钟离流风嘴角微微上扬在浅笑。
她点头,“说到做到。”
江浔也面色柔和许多,看着她时语气放轻松道:“好。”
钟离流风想起她也是有幸见过一次,真真是神秘。月下踩着屋顶瓦片快如残影,踏风起风采依旧,落在远处另外一个屋檐上。跟丢后兜兜转转在一个屋子前再次看见他的身影。
他杀了一个人,她不知道是谁。
只知他提剑挥起,呼喊声下剑落后鲜血四溅,再无声音。
帷帽和玄衣上瞬间开出暗红色的花。
见他缓缓转身,黑纱轻掀起又落下,探究的目光往这边投来,她蹲在那捂嘴屏住呼吸。此人危险又迷人,恰似雪山之巅盛开着得美丽的雪莲花,人上去想采撷一朵,或生或死。
她贴墙藏匿在漆黑的角落里站着,不敢出声、出现,怕自己被发现,这件事她宁愿一直烂在肚子里。
只是后来江浔也总会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自己,余光注意到时假装没看见,看见他看自己时嘴角微微地扬起,适实的给他夹上一道菜以劝君多吃来缓解尴尬。
她想来他是发现自己了,只是因为自己一直不说出去或者说了也没人信才没追究此事。
钟离流风回过神来,耳边是他一声声愧疚的“对不起。”
低着头望向被他轻轻托起的手心,不悦地看向他,对上他关切又愧疚的眼神,对方敛下眼讪讪收回手,落寞地退后一步。
江浔也不冷不淡,语气有点生硬:“心急,冒犯了。”
钟离流风扬起笑,“淮方,你我之间肢体接触,不是冒犯。”
“还是说……淮方想与我疏远了?”
江浔也:“……”
态度突转,江浔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江浔也:“没有,该怎样就怎样。”
钟离流风笑意不明:“对,该怎样就怎样。”
江浔也:“……”
“昨夜,我们……”
钟离流风:““淮方可是烧糊涂?竟忘了?”
“不是!”江浔也脱口而出,“我怕你忘了!”
江浔也又怕又期翼,怕她装不知,期翼她会因昨夜会多在意、关注、亲近自己一点点。问:“那你说昨夜我们,怎么了?”
钟离流风盯着男子的模样笑得风流,眼神暧昧,兴许她这会一时忘记自己是男子模样,才又不老实勾搭他:“自然是同你贴近,同你气息交织、热吻。”
江浔也听她说想起昨夜了,确实勾他勾得紧,当时他也燥热得很。
钟离流风收起不正经的目光和笑,眼看着他两只耳朵开始发热微红,逐渐红得滴血。心理好笑,这江淮方男女通吃啊,顶着男子模样说着风流之话,他都能羞赧。
钟离流风看了看四周,说起正事:“好了好了,私事说完了该说正事了。这箭你哪来的?”
江浔也看着手中握着的弓和掉在地上刚才误伤她的剑。
“捡的。”
说是捡的确实是,看见别人狩猎射空掉在地上,他四下无人时偷偷在后面便拾来用了。
“嗯。”钟离流风点头,“你打我一掌”。
江浔也疑惑道:“啊?”
反应过来用意蹙着眉看着她轻摇头,钟离流风猛点头,只觉他墨迹,斜眼瞪他一眼。
江浔也无奈拗不过她只好照做,抬掌运气手心向上,在控制力道击出在她腹部上,钟离流风受了一掌面色苦痛地捂住腹部,弯身低头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抬手擦了擦。
手扶着膝盖上,抬头时正好看见他往前进一步,突然踌躇不前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自己,她看着地面滴落的鲜红朝他摆手示意,“我无恙,这点伤还是受得住。”
钟离流风和江浔也告别后和他们汇合去了,顺便看看他们狩猎结果如何了。
赶到时他们身边都放了一个笼子,里面是猎到的猎物。雁严和雁悳尔所猎数一致,雁塔雅次之。此时正对刺杀之事争论不休,自己来时他们停下了争吵。
雁北王见顾小隅来,道:“正好你来了。刺客人呢?”
钟离流风白脸白唇,掠过周围形形色色投来审视的目光,握着箭尾上前恭敬地回答:“那刺客蒙着面,被我纠缠住将我打伤跑了。”
低身捂嘴重重咳嗽,咳出一滩血。
众人哗然,有人短暂的眼神对视,各有心思,有质疑声,有说他不自量力落得伤回来。
雁塔雅看见他手中的箭脸色突变,眼中闪过震惊很快掩饰下来。
左边的雁严看了她一眼,转回头看着前方的钟离流风等人。
站在她旁边的顾羡知捏了捏她手心,头歪到她眼前,殷切的目光看着她关切道:“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雁塔雅摇头。
钟离流风有气无力道:“王上是我冲动了。”
雁北王:“你护驾有功,算你功过相抵。”
钟离流风:“……”
他心理暗骂:“真好意思,这都能相抵。”
咬牙切齿,“谢陛下。”
雁严注意到他手中的箭,眯起眼睛道:“顾小隅,这箭就是差点射中父王的箭?”
钟离流风转身看向雁严行礼回道:“回大世子,是的。”
雁严神色复杂,意有所指:“这箭眼熟的很哪。只是不知是嫁祸,还是此人蠢笨至此暴露了。”
他不说众人心理又都有数。
这箭是雁塔雅的,她箭羽的羽端是红色,独她一人是这样。
“雁塔雅,这箭你作何解释!竟被人利用了去!”雁北王从钟离流风手中夺过箭,朝她扔去怒道。
雁塔雅咬唇,瞪着他:“王上,儿臣不知这箭是何时落入别人手中。”
顾羡知看见飞过来的箭瞳孔一缩,手比脑快接住箭,但箭还是擦过她脸颊破了口往外流血。不顾自己掌心向下滴血将雁塔雅护在身后怒道:“我知你不喜她,但今日我在。你在动他试试!”
雁北王:“她跟你说的?”
顾羡知:“她什么也没说,以前我觉得她霸道无理不知羞耻,后来我觉得是我片面了。她有勇有谋、有胆识、善良。初见时几人骑马奔来,她一袭红衣英姿飒爽,初见时并不愉快。”
他想起与她初见,不是他说的那次要更早,是在战乱中,那日后他觉得女子带兵打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顾羡知红着眼眶,心疼地看着她道:“雁塔雅,你听着!”
雁塔雅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听着的,你说。”
顾羡知:“我顾小隅,算是栽你手上了!”
雁塔雅喜极而泣:“好。”
钟离流风抱臂昂首看得这一切,虽被看出了是嫁祸,不过没关系,只要不被发现是江浔也所为那便无所谓看不看得出。
虽然顾羡知已经获取她的真心,但是顾羡知公然袒护是依旧做戏还是因戏生情。
若真生情,那就会有恻隐之心。
钟离流风看着顾羡知将雁塔雅拉走,一边想一边往右边停停走走,踱步到不远处站着的燕轻尘旁。
掩嘴靠近悄声道:“我总不放心顾羡知。”
燕轻尘目光从顾羡知、雁塔雅、雁北王等人那移开,看向他:“这事你别担心,有我在后面兜着。”
钟离流风:“好,这事烦你多费心。”
说完二人拉开距离,做闲聊模样嘴上随口聊了几句。
叶安一直站在他们二人旁边,突然被钟离流风四指弯弯向内拢示意了过去,吩咐了他几句话。叶安虽觉得她太谨慎,是为不信任校尉,虽心有犹豫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钟离流风转身想走看见顾羡知正和那些守卫的人争吵,说是王上为查明可疑之人已经封锁现场以防可疑人逃出。钟离流风只好作罢,过了一会提出他挠伤了黑衣人手背这个关键点。
此时的现场除去江浔也因风寒卧榻未出,才故而众人知他不在场,没人怀疑。排查的人正开始对现场人搜身检查,许多贵族或皇室多有不愿配合,或生气抗拒者被雁北王一句“若问心无愧,就配合自证清白。”变得乖乖配合。
闻此的雁北王示意在场的人伸出自己的手,只是查不出,架不住在场不少人不满要走的声音只能放。
此日后事情暂时作罢,雁北王有派人不断探查,只是连着几日一直无果又作罢了。又过几日钟离流风听闻宫内有人传出小道消息,那刺杀之人在猎场有帮凶帮他逃走了,只是尚没传出说的是谁。
钟离流风时常惴惴不安,过了个春节,春节后天气开始还暖。
雁宝驹病情突然复发,他的居所处进进出出仆从、医师、世子、公主、雁北王。
医师说他命不久矣,活不过三日。
伺候过他的丫鬟仆从为他哭泣,雁北王皱眉大骂医师无用,他的娘亲也就是皇后在一旁边落泪忍着哭声宽慰雁北王,几句话就脱了医师的罪。
医师走后,雁宝驹突然坐起来边咳血边说想见顾小隅。
雁北王裹得严严实实坐在那,仆从在旁关注伺候着。起初不愿但见他模样只好依他,甩袖示意人去找。
原本在低头擦拭雁塔雅落泪的顾羡知,听他想见钟离流风先是一愣,包着她的右手对她温声软语逗了几句。雁塔雅嗔怪地瞪他一眼,握紧了他的手整个人向他倾靠。
钟离流风在外面就听见雁宝驹好像在自己,喘着气看向帐篷内挤满的人,目光绕过雁北王看向榻上的雁宝驹。
微弯身对各位行了个礼。
雁北王不甚高兴道:“他找你。”
钟离流风道了句是,款款走向雁宝驹,站在塌前规矩行了一礼看着他道:“世子您找我所为何事?”
雁宝驹往里面挪了一点,拍了拍塌边示意他坐,尽管病态虚弱,苍白的唇上一点血红,但眼睛是突兀得亮,“顾小隅,你坐。”
“世子你……”
钟离流风觉得雁宝驹不对劲,对自己的态度不对劲,眼神也不对劲。
被他拉住手拽着坐下,钟离流风因为他此举眼睛瞪大些,眨眨眼干笑道:“世子客气了。所以世子找我究竟何事?”
钟离流风背着他们,不知众人缄默地露出怪异的表情。
雁宝驹声音病态又柔弱道:“顾小隅,我要死了怎么办?”
他哭喊起来:“我害怕,我怕得要死!现在我脑子里时常在想,在想我死后是怎样一副狰狞惨状。不知道以后有多少人会记得我这样一个人。”
钟离流风:“……”
众人:“……”
钟离流风拍了拍他背以示安慰,只想先安抚他,一股脑道:“我记得!”
雁宝驹又惊又喜:“什么?!”
钟离流风:“我说我顾小隅记得,我会记得你。”
“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好好遵医嘱…”钟离流风突然被眼前的人抱住,整个人愣住了,停在半空中的手轻拍他后背上,愣愣将未说完的话说完,“按时喝药会好的。”
雁宝驹摇头抱了他好一会,钟离流风从他一系列的怪异举动和说得奇怪的话中脑子嗡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松开背过身躺下,没听见他在说话,钟离流风又说了些稳定他情绪的话。
他起身要走低头看向被雁宝驹拽着的左手,眉头不悦地皱起看着他,“世子,你该放手了。”
雁宝驹抓着自己手腕的松开后在自己耳边说了几句体己话,钟离流风原本僵住了背向后一仰张了张嘴又闭上,打开扇子身体转到一旁大幅度扇了扇风,僵硬的身体缓缓转过身再次抬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
小幅度扇了扇风停了下来,低着头先摇头,后点头。
脱身向在场的人告辞,不敢久留揣好扇子大步到门口,停下看了眼屋内坐着的雁宝驹,他身旁围上一群人,都是他的亲人。收回目光大步离开了。
过了几天这些事并没有在影响钟离流风,这雁北也开始筹备起顾偏安和雁塔雅的婚事。
他们的婚期在二月初八。
雁宝驹突然死了,死前的三天前。那天又去看过他,陪他吃过午膳后一个时辰,钟离流风静静坐在桌边给他削着苹果,整条皮掉落,削了两个。钟离流风一直喜欢吃削了皮的水果,更喜欢吃脆的。自己给自己削,一天一个,今天苹果、明天梨……久而久之就熟练了。拿着两个,一个在嘴里啃,另一个拿在手上,在床边坐下不管他吃不吃塞他手里,他就吃了半个。与他一起吃完晚膳后离开了。
伺候他的仆们从见他是领旨来侍奉七世子的,隔一日就来,早上来晚膳后归,他人有力,丫鬟模样的姑娘见着偶有议论他与自己世子之间的关系,只因那日世子想见顾小隅,顾小隅被找来还被他抱住了,在他怀里哭着说了些话。管事大姑娘见着了责骂她们妄议世子的事,警告她们管好自己的嘴,做好自己的事旁即可。
至于隔一天去这事还是雁宝驹恳求自己答应。这些日子只做三件事——削水果、陪吃饭、适时陪聊天。
死那天是夜里,钟离流风当天白天还在。回去后宫里突然传来消息,是被钟离流风暗自跟着顾羡知的叶安跑来告诉他们的,一行人赶过去时只看见一口棺材。
众人穿着丧衣围着一口棺材,几条白布高高挂在房梁上垂落,没人敢说话。
此情景,钟离流风、叶安、雁轻尘默默跟着站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