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主人，我们的慈母，您已两度哺育沃珐罕众生，赐予他们荫蔽，施舍他们谷种，令他们繁衍生息。如今也请您垂怜……”

一道闪电将翻涌的湖水、正在凋零的草木、城市里鳞片般排布的砖瓦统统照得煞白；两次呼吸的间隔后，远雷震颤了整座宫殿。

“生育时常变成一场劫难，”男人从神龛前抬起头，神龛中的梅佐拉面目低垂，女神半睁的双眼映着炉火，此刻也悲悯地回望他。“我们能做的很有限。”

即使在宫室厚墙的重围之下，雷声也几乎将他的声音淹没。这是暴风雨最激烈的一天，灰岩城几乎每一处都被浸泡在令人窒息的潮湿中。天气早已转冷，再过些时日就要下雪了，本不该有这样的大雨。

旁边的七岁男孩早就坐不住了。他又一次跑向门边，抓住侍卫的手臂，试图将堵在门口的高大青年推到一边：“卡西尼耶，你快让开，我就是去看看母亲怎么了，至少向苏里曼奶奶问个清楚！”

年轻侍卫面露难色，只能杵在原地，任由男孩挂在他胳膊上徒劳地摇晃：“不，这……”

面对这个年纪的小孩，他很难解释成人世界习以为常的风俗禁忌，也不知该怎么安抚对方焦躁的心绪。他从军还不满两年，一个月前刚从侍卫营提拔到女大公身边当差，经的事少，却也见证了伊斯普拉一族光鲜之下与寻常人家无异的煎熬。

男人叹了口气，起身将儿子牵向床边：“艾略特，已经到凌晨了，你该去睡觉。”

艾略特执拗地摇头，停在房间正中，怎么也不肯朝大床再走一步：“我想先看妹妹一眼，跟母亲道完晚安再去睡。要是她天亮出生，我就等到天亮。”

“那就和我一起，为你的母亲，也为你妹妹祈祷吧。还有另外两位亲人……无论过去十几年发生了什么，从今往后，她们就该留在这个家里，和我们一起安稳地生活。”

艾略特终于安静下来，乖乖跟着父亲走向神龛，动作生疏地跪在软垫上，效仿父亲的模样低头祈祷。他的腿歪斜着没有跪正，扣紧的十指抵住额头，和父亲相同的深栗色卷发在烛火下映着微光。年幼的小伊斯普拉咬着下唇，不安地嘟哝：“梅佐拉会帮忙的吧，她可是全沃珐罕的母亲呀。”

“我的孩子……世上祈祷的人太多了，就算是神也没法全都听见。所以我们必须……更真诚，更长久地向祂倾诉一切。”

卡西尼耶静静看着这对父子，心想如果多伦·狄沙克·伊斯普拉不是贵族、没有财政管理的才能、未曾因家族授意而来到北方与公国继承人成婚，他或许会在耶卡洛的某个神殿里当一辈子虔诚的修士。

可这样的沉默没有维持多久。艾略特依旧心神不宁，忍不住扯着父亲的胳膊小声问道：“之前不是说，妹妹还要一个月才出生吗？”他抬头看着卡西尼耶，侍卫从雨中将那名昏迷孕妇抱进廊下、将她送到母亲面前的情形仍历历在目。“是不是因为……”

多伦没有被他扯动，双眼依旧紧闭：“别多想了，生孩子这种事情……是会有意外的，所以你顺利出生时我们都很高兴。”为着帝国边境冲突引发的外交上的棘手问题，近日来贝默忙得焦头烂额，身心状况本就不好，一场变故只会让情况更加凶险。

好在艾略特很快打起了瞌睡，多伦就此逃过儿子的追问。他将艾略特抱到床上安置好，随后回到神龛前，亲手换下即将燃尽的残烛。拉紧的窗帘外，天边本应泛起鱼肚白，但在笼罩整个首都的暴风雨里，只剩满目死气沉沉的灰败。

趁着雷声的间隙，多伦向屋内唯一的侍从打了个手势，招呼他走近些：“我再确认一遍，卡西尼耶。这件事很重要。”

此刻，他不再是往常面对家人时那副低调到温吞的模样。卡西尼耶惴惴不安地走到他身边，单膝跪地：“殿下。”

“当时只有你和菲迪在花园？”

“是的。那是日落前最后一轮巡逻，除了我，就只有队长在场。”他略一思索，又补充道，“队长给我下完指令，第一时间就去检查了周围是否有目击者。”

多伦松了口气：“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切等蕾拉醒来再从长计议。”或许是不想让艾略特听见，他的声音很小，介于对话与自言自语之间。“你做得很好。”

卡西尼亚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接受伊斯普拉家男主人沉重的称赞。

他也许永远忘不掉那一幕。傍晚时分，回廊外垂着稠密的雨帘，几乎将紧邻寝殿的后花园遮掩起来。廊下巡逻的二人只听见一声近得离谱的落雷，闪电将目光所及之处照得只剩一片惨白。扭头看去，却见一个身影踉跄几步，缓缓倒在瓢泼大雨中。

面对突然闯到这里的不速之客，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拔出武器，而当卡西尼耶翻过那人倒伏的身躯，看见的却是一张几无血色、与女大公极为相似的脸，金色短发上沾染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去。她失去意识时，双手仍护着被厚重衣衫包裹以至于不甚明显的隆起的腹部，其中一只手紧攥一柄未出鞘的短刀。然后，已侍奉伊斯普拉家族近二十年的菲迪队长惊讶地唤出了女子的名字。

短暂的交谈过后，多伦没再跟卡西尼耶说什么，后者便默默回到自己先前所在的位置。趁主人没注意，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那里曾沾满被雨水稀释了的冰冷的血。

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敲响房门。

卡西尼耶连忙将苏里曼请了进来。这位以治疗术见长的术士尤其精通与妇科和生育相关的问题，也鲜见地从未用魔法维持盛年容貌，毫不介意身体自然老去；而当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时，看上去更像一位助产士了。

苏里曼已洗净双手、换上干净的白围裙和灰头巾，包裹婴儿的襁褓也是新的，可她周身仍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卡西尼耶不敢细想究竟要多少的血，才会让这股气味挥之不去，也许她的工作总是如此。她神情凝重，抱着孩子一言不发地向多伦走去。

如果没有卡西尼耶的搀扶，多伦瞬间酸软的腿恐怕没法支撑他独自起身：“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指代不清，哽了一下又补上名字。“贝默还好吗？我去看看。”

“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苏里曼轻轻摇头，将婴儿递到他怀中，“她想单独和自己的姐姐待一会儿。”

和几年前迎接第一个孩子一样，多伦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新生儿。太轻也太小了，他想，和那时的艾略特比起来就是个小不点儿；也太过安静，蜷缩在襁褓中像是睡着了，只有身体的微弱起伏代替哭声证明它求生的意志，皱巴巴的皮肤上还沾着一点母亲的血。

多伦刚要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却猛然意识到——苏里曼的工作已经结束，而这里只有一个婴儿。他抬头想问个清楚，只见苏里曼面露哀色：“另外那一位身上的伤很重，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她的心脏在生产之前就停止了跳动。”

那一日，灰岩城宫殿里发生了两场过早的分娩，最后只活下来一位悲伤的母亲和一个不足月的虚弱婴儿。

然后，多伦轻轻拨开襁褓，发现躺在自己怀中的是一个男婴。

“……卡西尼耶。”

年轻侍卫的神经一下就绷直了：“殿下？”

女大公的丈夫机械地向他下达指令：“你去问问苏里曼女士的助手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