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跨越城市中心,停在比航大新村还破旧的老式住宅区门口,里面植被浓郁,六层楼高的深灰水泥外立面住宅,连楼道都是未封闭的。
安然进入其中一栋,在二楼一户人家门口站定,既不拿钥匙开门也不敲门,而是声音上扬清清脆脆喊一声,“外婆!”
安静的两三秒过后,屋里响起脚步声,同样人未到声先到,“还是然然啊?”
外面人拐着弯儿,“你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门一开,穿着暗红对襟衬衫的老太太眉开眼笑,一把抱住了面前高瘦漂亮的外孙女。
“哎呦,前儿个不是说,这趟没空过来吗?”
安然扶着老太太往屋里去,俏生生讲,“那不是想您了嘛。您想不想我?”
郑训英七十二,精神极好,瘦挺的身姿配上正统衬衫,乍一看挺像富贵人家老太太。
老太太也打趣,眼睛一横,“我才不想你。”
安然进门一屁股坐沙发上,“还说不想我,我看你都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我想你干什么?不用来看我。”郑训英嘴上硬气,眼睛却弯成月亮了。
安然挑眉,老太太又傲娇起来了。
外婆体谅她工作忙,有时候自己提议要来看她她都拒绝,说没什么好看的。
安然确实来得不多,电话一周打一次。但买的东西多,老太太三天两头有快递收,因此安然空手上门也坦坦荡荡,不客气地嚷,“外婆,我饿死了,中午吃什么好吃的?”
郑训英一拍大腿,“来不提前讲,家里什么也没有。”说着就转身找钱包,“我来去买点儿,想吃什么?酸菜鱼还行啊?你不是最喜欢。”
安然时间紧,也不想外婆跑来跑去,就说别买了,跟她吃一样的,有什么吃什么。
老太太想想又去拿手机,安然听见她跟对面点了几个菜,没一会儿送来了。
郑训英家里是跟小区环境完全匹配的老式格局,水泥地面,淡黄家具和门框,小孩高的浅绿半墙漆。
屋里地方也小,一间卧室一间小书房,小书房里有一张单人床,以前安然偶尔来睡,现在她睡得少,老太太也没舍得改,却免不了堆了些杂物。
客厅靠窗放着老人家的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纸张,靠墙还放着几摞书。
餐桌就是一张折叠的塑料活动桌,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在书桌上吃饭,因此这饭桌也不常用。
对面还有一张老式布艺沙发,可以待客休息。
她是高中老师,退休了沉迷阅读和翻译,家里总是堆满了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书。
好在外婆干净利落,屋里拥挤但井然有序,安然曾经建议过给外婆重新装修,给她买新房子,跟自己一起住,全都被拒绝了。
此刻外婆又把那张褪色的红白花纹餐桌展开,擦了一把,把四盒菜都打开。
“快吃,都是他家不错的,下次来提前讲,我好准备准备。”
饭盒都堆在安然面前,她惊讶道,“郑老师你可以啊,还有自己的私人厨房。我都没有打个电话就送餐的待遇。”
“我哪里知道这些。”老太太眉开眼笑,“都是小远给我弄的,他说不想出门或是不想烧饭就打电话给老板,他跟人家打过招呼的。”
安然低头尝了一口红烧小鸡,确实新鲜好吃,鸡肉软烂却不油腻,适合老年人。
“他经常来吗?”
“我叫他不要总来,耽误时间,来看我这个老太太做什么。”
说起庞枝远,外婆简直比谈起自己外孙女还高兴,“但是他一个星期不来,两个星期总要来一次的。”
安然咋舌,真是比亲孙子孝顺,他倒从没在自己面前提过。
“一直这样?”
“去年来这里上学么,来过一次后面就这样了,小远这孩子,没得说。”
老太太一向体面客气,连自己外孙女都不要求,何况外人。
她确实对占用庞枝远难得的休息日有负担,可提到他总来看自己,又不免自豪欣慰。
“爱来就让他来。”安然不以为意,“指不定人家跟您投缘呢,有他时不时来看看也省得我担心。他家里困难,我多帮帮他也就在里头了。”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老一少在这偌大的陵城相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上回在我这碰上,你们留联系方式了?”
安然筷子不停,吃得认真,“留了。”
“那就好,”她跟操心自己亲孙子似的对安然交代,“小远话不多,但也是成年人了,你注意点你那个摆臭脸的态度,越是帮忙越不能居高临下,叫人以为是施舍。”
安然筷子一顿,扭头面无表情对着老太太。
郑训英才不怵她,“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安然冷不丁开口,“您有没有想过人家指不定看的不是你,是你的遗产呢?”
“胡说八道!你鬼迷心窍的人见多了,看谁都是鬼。”郑训英苦口婆心,“不要以为咱们有点钱了不起,人家也是救过我们命的,不欠我们什么。”
安然心想外婆这话倒也不错,她是染缸待久了,自己都成了鬼迷心窍的怪物。
但是,又怎么晓得别人不是呢?
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确保真心只是真心?
“他即便没那个心思,他那妈妈也说不好。”安然不喜欢庞枝远他妈,更不喜欢跟欠他似的,他们之间还真说不清谁欠谁。
说起那个女人,郑训英也不作声,只能默默叹口气。
要么说不能背地里嚼人舌根呢,这边话音刚落,电话响了,郑训英一瞄屏幕,一改丧气,喜笑颜开。
“哎,小远啊!正说你呢。”
“跟然然,她今天可巧来看我。”
“叫了,正吃着呢,你吃了没?”
“不要紧不要紧,你学习最重要,不要烦我的神。”
“好的好的,最近天热,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下次来外婆这提前讲,外婆给你加餐。”
挂了电话,郑训英抿着嘴巴思忖半晌,“小远说他后头一个月要集训,没有假了,一个月以后才有空来。”
安然饱了,抽了纸擦嘴,突然笑起来,“说好的一个星期不来两个星期总要来的呢?”
老太太不气,反而忧心忡忡,“你说,他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安然一顿,“他在学校,能有什么事?”
老太太想想也是,末了不放心,又交代,“你不是有他联系方式,你们小孩好说话,打听打听,没事就算了,真有事他还能指望谁呢?”
安然无语,“指望谁也指望不上我,我又不是他妈。您别操心了,您自己不都说他是成年人了,死不了。”
“啧,怎么说话呢。”外婆也意识到自己厚此薄彼了,转而关心她,“你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我怎么瞧你瘦的更厉害了?”
安然的工作性质是个长辈都要唠叨几句,光往死里瘦这一点就是死罪,她不欲多谈,反而催外婆,“还说我呢,我都吃完了,你也不动筷子,就顾着小远长小远短。”
吃完饭,安然不打扰郑训英午休,打车直奔百汇。
程峻这会儿才回她消息。
程:试哪个?
程:王导的戏我已经打过招呼,不必再试别的
程:晚上西江月等我
安然眼皮一跳,想问几点,最后还是只回了个“好”。
回完无聊地往下滑,几个免打扰的群消息之后,庞枝远蓝天白云中一架飞机的头像进入视野。
安然点开,消息寥寥,最近的一条是昨天下午四点。
安然:晚上过来
PZY:好
再往上翻,有时候一两周,有时候更久,会出现重复的类似对话,两个都不是热情的人,对话简洁到冷漠,但安然喜欢他这种听话的安稳,不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在他这个年纪还很难得。
安然忽然知道自己的不得劲从何而来
——以前是对别人呼来喝去,现在是被别人呼来喝去。
被包的日子不好过啊。
于是她对庞枝远也有了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
但一码是一码,她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影响到外婆。
是以本打算不再跟庞枝远联系的安然,再次给他发了消息。
安然:如果你不能再来看外婆,就不要给她希望。
安然:但如果你有空,最好还是跟以前一样
安然:我可以付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