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枝远却往后退了半步,如梦初醒似的解释,“我……看见安叔家里门开着,以为……遭了贼。”
他越说越小声,像是因为误会了他们感到抱歉,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跑。
“回来!”郑训英喊他。
庞枝远停下来,郑训英却转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安然,“然然,你去隔壁奶奶家道个别。”
郑训英把安然支去安有为婶子家送压岁钱,安然照做,一步三回头疑惑地看向外婆和那个小男孩。
她脑子里回荡着“安叔”两个字,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记忆和当下重叠,想起来他是谁,顿时心里翻江倒海,既恶心又痛快。
那个女人的儿子搞得这么惨,想必她本人只会更惨。
好一个恶人有恶报。
相比年轻人的爱恨分明,嫉恶如仇,郑训英冷静得多,从头到尾她没有迁怒过庞家两个孩子半点,反而充满不忍。
孩子何其无辜,大人哪怕下场惨淡,至少尝过逞欲的快乐。
可孩子,什么也没做,就要承受别人的指点,背负大人任性自私带来的后果——失去父母的托举,获得一个残疾的累赘。
显然,这个孩子被拖垮得已经顾不上温饱了。
郑训英上前,仔细打量他。
这小孩虽然瘦弱,身上却有股戾气,好像防备着所有人,可她靠近了,他也没有任何躲闪,只是飞快抬起眼皮看她,又迅速耷拉下去,盯着地上。
她默默叹口气,试着伸手摸了一下庞枝远的头,小孩只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很快又安安静静站着,任由她上手。
庞枝远衣服破旧人瘦成竹竿,身上却打理得干干净净,郑训英摸着他清爽柔软的发丝,心里五味杂陈,迅速盘算该怎么帮助他。
没有父亲,残疾母亲,拖着个年幼的妹妹,这孩子简直生活在无望的地狱里,郑训英已经不需要问多余的话,一切不言自明。
当老师这么多年,境遇艰难的孩子见过不少,郑训英心里迅速有了计较。
“还在上学没有?”
郑训英问的第一句,便是她最心系的问题。
庞枝远似乎没想到,抬头看见老人弯着腰殷切的目光,又低下去,摇摇头。
答案不算意外,郑训英又问:“想不想上?”
这次小孩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看着自己。
但郑训英从他浓墨的瞳孔里,读出了渴望。
就像小孩子想要别人送的礼物却又碍于父母的不赞同望而却步一样,郑训英了然,她摸着庞枝远柔软的头发许诺,“孩子,我是老师,不要怕,只要你想上学我就能让你上。”
庞枝远睁着大眼睛看向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像绽开了烟花,忽然就生出光彩,照亮这间屋子。
郑训英看在眼里,又问,“能吃饱饭吗?”
这个问题让庞枝远垂下了眼皮,脚后跟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拔腿就跑。
“吃不饱饭,更要上学。”老人斩钉截铁地说。
下意识以为会遭遇嘲笑的小孩猛然抬头,震惊又疑惑地看着郑训英。
饭都吃不饱了,还上什么学?
这是八里村最常听到的话,村民这么说,妈妈这么说,连庞枝远自己,也这么觉得。
郑训英弯下腰,视线相平,她看进孩子迷茫的眼里,“因为只有学习,才是你的出路。唯一的出路。”
否则,就会像八里村世世代代的村民一样,永远逃不出这个贫困村。
这样的话庞枝远只听一个人说过,那就是安有为。
直至现在他依旧很难相信安叔跟自己的母亲有什么不轨行径,但钱月梅的默认让他不得不信。
很长一段时间安有为于他确实像一个候鸟父亲,在寒暑假归来,给他教育和关怀。
他一直喜欢安叔,只是那喜欢,如今化成更复杂的,他自己也无从理解的情绪。
他忙着不让母亲寻死,不让妹妹饿死,不让自己累死,读书早就成了奢望。
在八里村,早早辍学是常态,读书才是异类,久违地听见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对他坚定不移地说不能放弃读书,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现实困难重重,不是一句不要放弃就能解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庞枝远就是莫名相信,安有为的丈母娘,安然的外婆,这个对舅舅强调“不要当着孩子面说这些”的老人,一定能实现她的承诺。
那一天,郑训英留给他的只有这几句话,然后她包了两个红包给他,庞枝远把手背在身后,小幅度但坚定地摇头。
少年的自尊心从未变过,哪怕他已经在饿死的边缘。
郑训英并不推来搡去,只是讲,“这是给你和妹妹的过年红包,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愿意给外婆拜年。”
她随安然的叫法自称外婆,庞枝远却在听到“外婆”的瞬间顿住,像寒冬里的枯枝被春风吹过,暖融融地让人想哭。
他在心里偷偷叫了声外婆。
嘴上却仍然坚持,“我,没有带东西给您拜年。”
其实家里根本没有亲戚要走,也备不起任何年货。
郑训英倒是笑出声,为这孩子小小年纪的朴实本分,克己复礼。
“好好读书,就是给我的拜年礼。”
她把红包塞进孩子破旧单薄的棉服里,拍着少年脆韧的肩膀,衷心地告诉他,“好孩子,不要怕,困难只是一时的……”
那是走过一生的老人发自心底的感受,但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能否真正明白,郑训英并不抱什么期望。
只有庞枝远知道,外婆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