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黑的水泥楼道里,一个比楼道还黑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原本露出的白牙看到来人后又收了回去,神色复杂地瞪着面前粉面桃花的美女,眼里有惊喜惊讶,但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他垂下眼皮,盯着地面,似乎不愿意再看对方。
安然没想到门外是庞枝远。
这人是去挖煤了吗?
与庞枝远光速变化的神色相比,安然更多的是措手不及的茫然和说曹操曹操到的感慨,抓着门板半晌没动,好像不欢迎来人似的。
庞枝远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把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先回去,明天再来。
“谁啊?”
老太太及时出声,拯救了他。
庞枝远想要应一声“外婆,是我”,临出口又抬眼瞟了下堵住门的女人,不确定自己该走还是留。
他比安然高,视线本该是居高临下的,安然却从那愈发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了征求允许的小心翼翼,脑子里忽然跳出杨雪文那只油光水亮的黑色拉布拉多闪着大眼睛讨好人的样子。
她又没拦着人不给进。
安然松手,转身往回走,对伸长脖子望门口的老太太不冷不热地讲,“你心心念念的小远。”
庞枝远这才深吸一口气,探头喊了声外婆。
刚刚还念叨的人现在就在眼前,俩孩子都在,老太太高兴得恨不能蹦起来,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门口亲自迎人。
“哎呀,小远来得正好,正吃着呢。”接过庞枝远手里东西,一边招呼安然,“然然,快去给小远拿副碗筷。”
安然拿起的筷子还没捂热,看着外婆比自己来还热情的样子,扫了庞枝远一眼。
庞枝远听见外婆使唤她,背对着安然,连忙拒绝:“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又跟老太太说明,这是她喜欢的藕粉,听说上次喝完了,那是带过来的食材,准备过来做饭的,没想到还是迟了。
“可巧呢,你然然姐今天也来,她一向不吃早饭,怕她饿所以做得早。”郑训英也看到庞枝远黑了瘦了,暗自心疼,拉着他去餐桌边,“不说这些,先吃饭。”
人坐下了,碗筷还没有,郑训英这才发现安然一直坐着没动。
这孩子,怕是还记恨他们家呢。
老太太怕安然不分轻重再发脾气,看庞枝远不自在的样子,努力解围:“她一向懒得动,怕是工作累了。外婆去给你拿。”
说着就要起身,庞枝远也不想干坐着,立刻说要洗手,刚好去拿。
人一走,桌底下安然被踢了一脚,她抬头,老太太一脸正色警告,“小远是客人,过去的事不许提了。”
安然翻着白眼看了一眼厨房里宽阔却清瘦的背影,没说话。
三个菜,祖孙俩吃了半天几乎不见少,吃鱼的时候郑训英怕孩子卡着,也不许他们多说话,于是庞枝远坐下来几乎就有些风卷残云之势了。
他昨天下午陪李青梅回来,上午搬宿舍,搬完紧赶慢赶来郑训英家,过去一个多月在八里村也没吃什么好的,这会儿吃着酸辣的鱼片很对胃口。
当然主要是,低头吃饭没那么尴尬。
庞枝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安然,他拜访郑训英两年,来过几十次,也不过一年前碰到过一次而已。
安然工作忙,来的确实不算多,她时间自由,经常赶上工作日过来。
再见面,庞枝远以为自己会难过不舍,会无法克制,但他发现这一个月风吹日晒的种地生涯让自己变得无比平静踏实,似乎所有的愤懑悲伤都随着汗水挥洒,又被烈日蒸发,或是被突如其来的骤雨冲洗,雷电劈碎。
总之那些不受控制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已经彻彻底底远离自己。
他不想再奢望和冒险,只能专注于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好好生活,譬如外婆,譬如乡下那些安安稳稳成长,给他带来收获的植物。
有些东西,不追求就不会有痛苦。何况他作为男人,也有自己的自尊。
安然缓了半天再吃,觉得更辣了,她百无聊赖地想,辣跟人一样,许久不吃就生分了。
索性丢了筷子一勺一勺慢慢喝汤,最终汤也喝不下去,就跟郑训英一块儿,看着庞枝远吃。
没有一个做饭的人看见安然这么艰难的进食不觉得讨厌,也没有一个做饭的人看见庞枝远这么爱吃不觉得欢喜,郑训英一个人民教师高兴到相信玄学。
“早上然然还说我准备太多了,我说怎么回事儿,肯定啊,是外婆冥冥中感觉你要来。”
……
说好的划算呢?
安然继续白眼。
庞枝远终于从饭碗里抬头,对着老太太憨厚一笑,咽下嘴里鱼片夸赞:“外婆,太好吃了。”
能吃的胖孙子是所有老太太的梦中情孙,虽然庞枝远不胖,但是实打实的能吃,连配菜带鱼片最后西红柿蛋汤都被一扫而光,郑训英满意得恨不得拿大喇叭去给老沈广播。
安然知道他能吃,但可能太久没有看到他吃饭了,还是很震惊他一顿吃完自己一周,不,两周的量。
那贫民窟现在又吃不上饭了?
饭后老太太不让庞枝远洗碗,叫他们俩聊聊天,庞枝远坚持自己洗当消食,郑训英建议他们下去散步,庞枝远更不干了,坚定地夺走了碗筷,获得了洗碗权。
安然全程坐在沙发上看他们争。
一个碗洗了一个多小时,因为庞枝远顺便把厨房彻底大扫除了一番。
期间安然因为吃太多发饭晕,去床上午睡了。
郑训英每次阻拦庞枝远劳动都无果,只好坐在案头继续她的翻译事业。
洗完碗,庞枝远又问躺椅修好了没有,老太太说没呢,找个工人要两百,不如买把新的了。
庞枝远说我看看,又钻去阳台修躺椅。
安然醒来的时候,午后阳光透过屋外浓密的枝桠斑驳地照在阳台上,延伸到床边。
庞枝远盘腿坐在阳台地上,低头摆弄什么,清爽的刘海垂下,柔和的逆光让他整个人像活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