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出山坳，地势渐渐平缓，路旁焦枯的草茎凝着露水，被马蹄碾出阵阵芳香。
天际的光亮一寸寸逼退黑暗，松州城的轮廓也从灰蒙蒙的雾气里显露出来，城头旗幡半卷，远远就有巡哨的兵卒朝这边张望。
“终于到了。”阿古特勒了勒马，长出一口气。
宁逸王伸了个懒腰，铠甲上的铜扣叮当作响：“总算到了！等进了城，我先睡个天昏地暗，醒了再去吃垮林长亭！”
“王爷还是先让郎中瞧瞧吧。”阿古特一脸认真，“苏大小姐不是说你伤到脑子了吗？”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宁逸王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你汉话说得不利索，我不跟你计较！”
苏玉淑无奈地笑了笑，也就这两个人能在大战刚歇的时候，还有这份打打闹闹的闲心。她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松州城，城门轮廓在稀薄的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昨夜行动一切顺利，于阙还没来得及退守松州就被击杀，奇袭而来的云州援军，加上许捕头提前安排好的内应，没花多少功夫就拿下了城池。
城墙上巡守的兵卒已经辨认出了来人的旗号，几声短促的号令落下，吊桥慢慢放下，沉重的铁索发出“咯啦啦”的响动。
林长亭策马向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朝城头方向亮了亮。守城校尉见状，连忙命人打开侧门，一队士兵鱼贯而出，分列两旁接应入城。
“恭迎林大人！恭迎宁逸王！”守城校尉单膝点地，抱拳行礼。身后两排兵卒也齐刷刷低下头去，甲片相击，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响动。
林长亭微微颔首，沉声吩咐道：“天枢营即刻与城中守军换防，清点残兵名单，收缴靖远军的军械粮草。
所有进出城门的百姓、商旅，一律严加盘查。没有宁逸王或是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擅自出城。”
“是！”校尉领命起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那两队兵卒立刻分作数列，跑步散向城门两侧的甬道。
吊桥缓缓收拢，铁索伴着咯吱声响，马蹄踏上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哒哒声。
松州城内还笼罩在一片将明未明的灰雾里。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没开张，只有少数胆子大的店家，悄悄把门板推开一条细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支入城的队伍。
他们身着朝廷军甲，乍看和先前守城的兵卒区别不大，但身形更挺拔，个个面色黝黑神情肃穆。
就连马背上的女子都带着晒痕，一眼就能看出和靖远军那群酒囊饭袋截然不同。
“总算是平平安安回来了。”苏玉淑笑眯眯地朝门后那一双双张望的眼睛挥了挥手，“父老乡亲们！你们可以出来了！”
“苏大小姐，你喊得也太小声了。”
宁逸王见状，也跟着扬起手，冲着门缝后面那些将信将疑的脸高声叫道，“别躲了！靖远军已经败了！松州城从今日起归本王管了！”
他不喊还好，这一嗓子出去，躲在店里的百姓反倒更不敢动了。几扇门板轻轻晃了晃，又很快合上，长街重新恢复了安静。
“你这是在安抚百姓，还是吓唬百姓？”苏玉淑白了他一眼。
宁逸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怕什么，过两天等他们瞧见我们不抢不烧，自然地照种、生意照做了。”
队伍沿着长街缓缓行进，铁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传出一阵清脆悠长的回响。
巡街的兵卒早已清道完毕，偶尔有几个早起的百姓远远望见队伍，便忙不迭转身避进了巷中。
“先回府衙修整吧。”林长亭抬眼望向城中最高的那处飞檐，“大家辛苦了一夜，不管于阙还有什么招数，我们都得先养好精神。”
“得找人给你请个郎中，你这伤可不能就这么放着。”苏玉淑抚上他的胳膊，不自觉攥紧了些，“林长亭，你不许说没事。”
“好，都听你的。”
一缕微光穿透东方云层破晓而出，林长亭的面庞渐渐被晨光点亮，一双瞳孔裹着水波般的柔情，逆着光望向自己的心上人。
苏玉淑被这柔软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抹羞赧悄然浮上心头。可眼下风波未平，她也只能压下这丝悸动，故意板起脸来：
“那就好好治伤，还有好多事情……都等着你来处理。”
林长亭低低笑了一声，回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炽热：“好，都依你。”
队伍转过长街，没走多远，松州府衙的朱漆大门就已遥遥在望。
门口两尊石狮子被昨夜的火光熏得发黑，地上散落着零星的碎瓦断箭，几名士卒正抬着水桶冲刷门前的血渍。
许是听见了马蹄声，一道灰衣身影急匆匆从衙内迎出来，正是许捕头。
“下官见过宁逸王、林大人！见过小林姑娘！”许捕头抱拳行礼，身上还带着一夜拼杀的疲惫，“正门已经封了，侧门清理干净了。
在下已经命人换了牢门重锁，府库也贴好了封条，衙内各处都搜过一遍，于阙过往的书信，只要寻得到的，全都锁在偏厅等候大人查验。”
林长亭翻身下马，拍了拍许捕头的肩膀：“有劳了，你有没有受伤？”
许捕头摇了摇头：“谢大人挂心，只是擦破了点皮。
数日前小林姑娘带人炸了他们的火器，这群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昨夜起事之后，他们根本无心恋战，没费多少功夫就拿下了松州。
早知如此轻松，当初真不该放任于阙为非作歹……这一切都要多谢小林姑娘，要是没有她……”
“小林……姑娘？”
林长亭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只见她悄悄环顾了四周，往后退了三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作势要开溜的瞬间，林长亭手疾眼快抓住了她的后脖领，嘴角噙着一抹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玉淑，小林姑娘……是谁呀？”
“嘿嘿，这个嘛……”
“小林姑娘……”许捕头一脸不解地望向二人，“小林姑娘不就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