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矿场的,那些笑脸与交谈声在脑海中反复萦绕,久久不散。
她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却还是没学会如何面对离别。
接连两日的奔波麻痹了心底的伤痛,此刻她坐在甲板上,微带暖意的河风吹来,反倒唤醒了那些她不愿直面的情绪。
苏玉淑把头埋得低低的,许是接连哭泣的缘故,她只觉得眼睛酸胀难忍,头也疼得厉害。她瑟缩在鸩身旁,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睡一会儿吧。”鸩握紧她的手,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下了船,我们还要赶两天的马,到时候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苏玉淑点点头,却倔强地不肯合眼。
林长亭本想上前哄她,却被鸩拦住了。她们一同生活了这么久,苏玉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回应旁人,只是单纯地陷在难过里。
“玉淑……等到了京城,我们先回玉海亭。
绿萝和石竹也能回来陪你了,还有王衔山,虽说少爷不喜欢他,但总得让他跟你算算,这段时间玉海亭赚了多少钱。
你兄长还在等你回去呢,咱们这次可是按他说的时间赶回来的,到时候他去提亲,咱们也能帮着镇镇场面……
那时候肯定热闹极了,他是新郎倌,你就当小姑了,还能和嫂嫂一起欺负苏玉鸿,好不好?”
鸩说得笃定,把日后的场景一桩桩描绘得真切动人。苏玉淑渐渐止住了哭泣,那些话好似有魔力一般,连日来如同惊弓之鸟般紧绷的神经竟慢慢放松下来。
在她娓娓道来的好光景里,苏玉淑伏在鸩的腿上睡着了。
“宋大人,借一步说话。”林长亭给两人披好披风,转身去船舱把瑟缩在角落的宋明徽带了出来。
他其实没什么要盘问的,只是不愿见苏玉淑难过,更不想旁人惊扰了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睡梦。
船在河上漂了许久,直到两岸山影彻底融进沉沉夜色,苏玉淑才在船身一下轻微的晃动里醒转。
鸩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手轻轻搭在她的发间。
见她睁眼,鸩低声道:“快到渡口了,吃点东西吧。”
苏玉淑撑着身子坐起来,朝船头方向望去。岸上已经有几点灯火在风里晃着,像是等候了许久。
林长亭立在船首,衣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眼里藏着许多话,却都被夜色和流水掩了过去。
“你……一直没休息吗?”
苏玉淑想搭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顶着红肿的双眼,讪讪地走上前:“我没事了。”
“傻丫头……”林长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别在我面前逞强。
就算是我这样的铁石心肠,见了那些人也会觉得钦佩,也会难过。玉淑,难过了就哭,高兴了就笑,在我面前,你永远都不用装。”
“嗯。”她回抱住他,像只小猫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想快点回京城……只要我赶得快一点,边关死的人就能少一点。”
“快了。”林长亭望向南方,“我们马上就到了。更何况……急足先锋传信总比我们行船快,眼下陛下应该已经有决断了。”
彻夜灯火不熄的不只是渡口,还有皇帝所在的宣和殿。
宣旻伏在桌案后,殿下跪了满满一片被紧急召来的臣子,殿内火烛燃得明亮,却照不散每个人脸上的凝重神色。
“仆固人奇袭北境……”宣旻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诸位可有退敌良策?”
短暂的沉默过后,兵部侍郎上前一步:“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周边州府驻军驰援松州,迟则生变。
只是……仆固人熟稔北境地势,我军贸然开拔,恐怕会中他们的埋伏。”
“那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可先令周边州府坚壁清野、闭城自守,同时命北境各道抽调精锐,在松州以北的几处要隘设伏。
仆固人求的是速战速决,若短时间内攻不下松州,粮草一旦接济不上,锐气必然受挫。”
兵部侍郎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松州城小,存粮有限,若援军行动迟缓,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宣旻揉了揉眉心:“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仆固人来得突然,北境三州此刻必定已经围城自保。
朕要问的,是谁可以领兵出战,要怎么一举收拾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
“陛下息怒。”户部侍郎邓维上前一步,“陛下,如今国库尚不算充盈,若要大军北上,钱粮调度总得仔细核算。
户部去年账上尚有结余,北境三州的军屯存粮也还有些底子,只是既要赈灾,又要备战,臣怕一时支应不及。
若陛下决意发兵,臣请先核查武库储备、整饬驿路粮道,再定行军次序。”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烛火便跟着晃一下。兵部侍郎皱着眉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
宣旻盯着殿中那块赤红的地毯,半晌才道:“邓卿说得有理。那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邓维抬起头,目光坚定:“臣不通军务,不敢妄言战阵排布。只是松州地处北线要冲,若被仆固人夺了去,京畿便少了一道屏障。
臣虽管钱粮,也知道这个关口退不得。”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几个武将彼此交换了眼色,终于有一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愿领三千轻骑先行北上,为大军探路开道。”
说话的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面上一道旧疤在烛光里微微发红,“只是三千人兵力单薄,若要解松州之围,还须有精兵在后跟进。
请陛下早定中军主将,迟一日,边关就多一日危殆。”
宣旻的目光落在骁卫将军身上:“裴将军,你可愿领兵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