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握紧匕首,迅速闪身到门边。
“谁?”她压低声音问道,匕首紧贴腕侧,只待门外一有异动便斜刺出去。
“里面的人可是苏大小姐?”
来人似乎对屋内情况了如指掌,他轻叩几下门扉,规律的叩击声立刻引起了鸩的注意:“这是我们的暗号。”
“大小姐但请放心,我是少爷手下的暗卫。我们带了马匹和伤药来,您尽管安心。”
宋明徽闻言,眼神亮了一瞬。他强撑着支起身子,作势就要去拉门栓,可苏玉淑却伸手将他死死按住:“我凭什么信你们。”
“大小姐,我身上带着暗卫令牌。我寻个屋顶破洞扔进去,鸩前辈一看便知真假。”
不过片刻,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头顶漏光的破洞处轻飘飘落下一枚黝黑铁牌。
鸩抬手接住,借着窄缝透进的天光翻转端详,指尖摩挲过令牌背面的暗纹,才朝苏玉淑点了点头。
苏玉淑仍未收起匕首,只将门拉开一条窄缝,目光在门外之人身上来回扫视。
来人一身玄色短打,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唯有腰侧悬挂的令牌,与方才掷进来的那枚形制完全一致。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人,牵着五六匹矮脚山马,马背两侧挂满了鼓鼓囊囊的包裹。
“大小姐,宋大人伤势不轻,此去官道尚有一段路程,还请尽早动身。”为首的暗卫垂首恭敬抱拳,“其余暗卫已经去寻少爷了,我们先护送您二位出发,到京郊驿站会合。”
“林长亭他……在哪里?”
一阵不好的念头涌上苏玉淑的心头,可她却只能强压下波涛般的恐惧,颤抖着打听他的下落。
“大小姐放心,少爷无恙。”为首的暗卫似是看穿了她的不安,安抚般笑了笑,“我们正是接到少爷的暗号才寻过来的。
他此刻正在后面处置那几个盯梢的尾巴,命我等先行护送诸位去驿站,他随后就到。”
苏玉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总算松了几分,可心底的担忧却迟迟散不去。她侧过身,遥望向层峦叠嶂的山冈。
深深浅浅的绿意把人影遮得无影无踪,她明知不可能望得见林长亭的身影,还是忍不住凝望着那片丛林。
她必须信他,也得信自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苏玉淑不再迟疑,命人搀扶起两名伤者,又吩咐妥当安置好受伤的车夫,这才登上马车。
车厢里用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身上浸着的阴冷正一点点退散。车帘都用深色厚布遮得严实,唯有缝隙里溜进来几缕风,裹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清香气。
车马徐徐启动,没走多远便疾驰起来。苏玉淑靠坐在鸩身旁,车轮滚滚的声响搅得她心底愈发焦灼,忍不住开口问道:
“鸩……你说他为什么不等自己人会合再走?非要一个人留在后面……”
鸩沉默片刻,牵起苏玉淑的手,轻声道:“要是带着我们,少爷定然放不开手脚。我和宋大人都受了伤,车夫不会武功,至于你……
他怎么忍心让你再跟着他一同拼杀。放心吧,少爷的本事你是见过的,更何况还有暗卫接应,他不会有事的。”
纵然满心牵挂,苏玉淑也只能点了点头。车轮碾过山道上的碎石,车身不时颠簸,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树影,还有越来越稀薄的山雾。
她没有落下车帘,反倒把那条窄缝又挑开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早一刻看见路边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鸩靠在车壁上,平素总是紧绷的身子此刻随着车马轻轻摇晃。苏玉淑凑上前,想查看她的伤口,又怕碰疼了她,一双手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见她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狗似的蹲在自己面前,鸩忽然笑了。
“玉淑,你知道吗,我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矿场的时候吗?”鸩温柔地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带着凉意,“那夜我睡在你旁边,听着你的呼吸声,只觉得安稳又幸福。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和我娘躺在一张小小的床上。
后来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在梦里……我见到了我娘。”
苏玉淑怔了怔,随即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她……你娘,在梦里跟你说什么了?”
鸩的眼神有一瞬飘远,像是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往。车马颠簸,她的声音因此有些断断续续,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真切。
“她叫我……芝兰,李芝兰。”鸩释然地笑了笑,“她还说,我长高了,出落成大姑娘了。
她和从前一样絮絮叨叨,念叨我不该总是一个人。可她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苏玉淑听着,眼眶没来由地发涩。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把鸩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所以那天在矿场,我睡在你身边,听着你的呼吸,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活在这世上的念想。”
鸩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又郑重,“玉淑,我护着你不是因为少爷的吩咐。是我自己愿意跟着你,愿意为你拼上这条命。”
苏玉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别过脸飞快抹了下眼角,又立刻笑着转回来:
“我才不要你拼什么命。我要你好好活着,等回了京城,我带你吃好的、穿好的!
到现在都没让你尝过有钱是什么滋味,你放心,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带着你把半个东梁的好东西都买下来!”
鸩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皱了皱眉。苏玉淑见状,小心翼翼扶着她靠到自己身上,又扯过一张毯子,盖在她的膝头。
突然,她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双眼发亮,大声说道:“你发现没有!我们两个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
“嗯?”
“你叫芝兰,我叫玉淑,我们俩合在一处,可不就是芝兰玉树嘛!”
她拍着手笑,眉眼弯弯得像刚拿到糖的小孩子,“果然我们俩天生有缘!芝兰这名字真好,以后我不叫你鸩了,就叫你芝兰!李芝兰!”
鸩愣了愣,随即偏过头,耳尖悄悄爬上一抹极淡的红。
她低笑出声,那笑声像春雪初融后淌过石缝的第一股溪流,清澈软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这名字也就我娘叫过……如今又多了你一个。”
苏玉淑眨了眨眼,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特许,立刻挺直腰板脆生生喊了一声:“芝兰!”
鸩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