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我拿不准你的态度，所以才没多过问，”楚徊语气诚恳，声音也温缓，“你要给我准话，我才能心里有底，你说是不是？”

陆今谪本来也没真生气，就是一时意气较上了劲，放从前他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他自己心里都奇怪，和楚徊在一起好像很容易就变得理智不受控。

所以有些方面，别说楚徊，连他自己都没考虑清楚，楚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总不能不顺着台阶下。

“目前看来，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出来后的…”陆今谪想了想用来描述的用词，“关系状态。”

楚徊知道陆今谪这是接受那些话了，放轻松了点，看向陆今谪手上的啤酒，“诊所里居然还有酒？”

“我存这的，”陆今谪冲他晃了晃啤酒罐，“里面还有，来点吗？”

楚徊没有喝酒的习惯，但没拂了陆今谪的意，说：“都行。”

陆今谪于是又进屋给他拿了酒，楚徊扳开拉环浅尝了一口，啤酒没有第一次在酒馆喝的那杯尼格罗尼烈，入口冰凉清爽，偶尔试一下，感觉也还不错。

晚间的微风吹着很舒服，外面是灯火如昼的街景，车辆驶过道路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两人并排站在墙边喝着啤酒，气氛刚刚好，连说话都变得多余，仿佛又回到了过往那段只有彼此的时光。

一段时间后，楚徊说：“其实我在记忆场景里就见过罗医生。”

他以前怕陆今谪介意，记忆场景所遇之事的很多细节都没透露过。

陆今谪瞅了他一眼，并无意外地说：“猜到了。”

楚徊问：“你当初是不是也去找他了？”

陆今谪答道：“是啊。”

楚徊：“所以罗医生也知道你家的事。”

陆今谪喝了口酒，“嗯，出事之后，是他把我救回去的，当年我心脏中了一枪，本该活不成的。”

楚徊确认道：“是他给你换了义体心脏？”

“正常来讲市场上是不会有小孩型号的义体心脏的，我的那个，是罗叔给他有心脏病的孩子准备的，但那孩子的移植手术没成功，那个没成功装配的机械心脏，反而和我的适配度很高。”陆今谪淡淡道。

“罗叔说他也没想到我的手术很成功，他说我能活下来是万中无一的幸运，简直就是奇迹。”

虽然当时的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幸运。

楚徊静默了一瞬，“当年的型号，能一直用到现在吗？”

陆今谪：“当然不能啊，我的身体会长大，不再适配的义体无法跟上身体供应，所以这些年也通过手术换了几次心脏，现在成年才不需要了。”

陆今谪说话时，楚徊把手中罐子捏得紧紧的，一直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罗叔把我当做了他小儿子生命的延续，这一点是不是和你有点相似？”陆今谪一瞥他，“但我比较走运，他对我很好，跟亲生的没两样，那之后，他就是我亲叔，他儿子罗熠就是我亲哥。”

“最早他们怕我被公司残党盯上，给我用了那孩子的名字，罗恩，就是Ron，”陆今谪摩挲着啤酒罐的光滑外壳，“用了几年吧，后面其实我都懒得改回去了，罗叔说不合适，不能丢了真正的名字，我依他，自己给ID改了名字，不过你也知道了，姓改回来了，但不是原来那个名。”

楚徊轻声问他：“为什么呢？”

“也不是怕被人找上，就是在外城待那么久了，再叫那个名，我自己不适应，我妈说过，给我取那个名字，是希望我拥有明朗的人生，”陆今谪眼睫低垂，“这种名再扣我身上不就讽刺了吗，我也觉得我配不上那名了。”

“我爸是个网络工程师，从小他就夸我有天赋，但他肯定想不到，他儿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人见人嫌的黑客。”

楚徊连忙反驳：“哪有人见人嫌，我就…”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因为陆今谪的眼神掠了过来，被他那样一看，楚徊未出口的话就堵在了喉间，但他们相视着，一切未尽之意，又已在不言之中了。

陆今谪先收回了目光，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用的是义体心脏，不少人议论过，像我这种连原生心脏都替换掉的人，和机器一样没有情感。”

说话间，他又重新转向身边人，“楚徊，对我动了感情，你是要吃亏的。”

两人朝夕相处那么久，早就把彼此的行为性情摸了个透，在此情境下，被看穿心思的，也不仅是楚徊一个人。

“如果没有感情能使你免受伤害，不会畏惧失去，不会伤心难过，真正无牵无挂，无坚不摧，像你所期望的一样，”楚徊缓声道，“陆今谪，我和你一样，希望你没有情感。”

他忽又话锋一转：“但是这样的你，会过得开心吗？”

夜间总是很静，连风声都捕捉不到。

不知过了过久，陆今谪把空的啤酒罐扔进路边垃圾桶，没什么重量的金属罐砸在垃圾桶壁沿，从里到外回荡的响都是空落的。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