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九曾无数次想过,登临道岸是何感觉。
离珞云阙之上,那世人仰覩的方外仙都究竟是何模样?儿时的他曾问过阿娘。娘亲笑曰,九十九青鸟拱起仙槎,三千盏琼露洒落天河,铺起星桥直飞霄壤。彼时阿九便能知晓白玉京的模样。
娘亲的的碧眸澄明温柔,他已好多年未见过。如今回想,竟已有些模糊。
此时此刻,九天瑞霞齐倾,金乌飞,玉兔走。天人和合,仙仪冲粹,他竟油然生出强烈的思乡之情。
这一去,何时才能见到娘亲?
在成就真仙之时,他竟只想快些归家。
阿娘说的是真的吗?
渊九不明白。他只一瞥穹顶,天人交感,心随意动。瑞氛涤荡,琼霄紫极竟翃飞无数青鸟,托起宽大浮槎,载二人渡越万川。一念既起,天河指玄,云顶浮出虚渺宫影,紫气星桥顺流而下,煌煌铺出一道登仙之路。
究竟传说为真,抑或眼前景皆是心念所化,他已辨不分明。
日月齐辉,沐浴在瑞霞之下,渊九周身镀着一层清圣金晖,连形体也要仙蜕般虚渺起来。云尘抓住他的胳膊,握得很紧,面色白得透明。
“很难受?”
身侧云影急速掠迴,云尘的抓握已然有些力不从心。自开天以来,白玉京何曾料想彼时竟有携魔登临的胆大妄为之徒?渊九将其轻轻揽过,圈入怀中,感到魔物不断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血月王座上的万魔之魔此刻也不过像落水的猫一样,风一吹就抖。他忍不住发笑,心中却又涩又沉,溢到唇边只剩微苦。
“犟什么?仙力会把你身子吹散。”
云尘默然不语。这神色他最明白,低笑道,“就这么不愿变回去?”
云尘缓缓摇头,眼周犹带微红。
“你如今是我的附属物,就跟枚纽扣一样无足轻重。就算现在不变,早晚躯壳承担不住,有什么用?”
“我,想看。”云尘轻声道,“……我想快些看见……”
“师兄会带你去看。别逞能,听话。”
“我……”
云尘正欲开口,一股浩然仙力自九陲降下,如一口洪钟颤荡灵台。他神魂一滞,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咳……咳咳……”
“死脑筋。”
渊九忍不住低骂,只觉这死蝴蝶无比顾人怨,跟路边又硬又臭的卵石一样,怎么摔打也软不了半分。
“赶紧变回去。”
掐住下巴,他恶狠狠咬了一口云尘的嘴唇,掌下微微发力,怀中躯壳便不由分说地消解了。
黑炁散去,黑蝶在骎风中缓缓攀上指尖,翅上熟悉的脉纹闪过流光溢彩的幽芒。
这便是最本真的云尘,又小又轻,只是尘世一枚不足挂齿的灰。
远眺而望,仙槎已浮至云天之下,头顶天青足踏玄碧,大荒在脚下缩成蓝绿相间的渺远图画。青鸟迴旋身周,极目之处金云齐散,内中仙氛涌动,辉耀无匹,目不可视。
渊九举起右手,看小小黑蝶背后愈来愈近的峥嵘图景,心中却恍惚无定,无一丝问仙的狂喜。
“你现在是我养的蝶宠。看,此处是紫极之门,我们马上要进去了。”
黑蝶翕张一下双翅,细长的触须朝前探去,好似迫不及待般。他打量半晌,头回发自内心笑出来。
天河倾泻,星桥倒卷,仙槎缓缓驶入天门。渊九垂下袖袂,轻轻将蝴蝶护在后头。霎时八方气流倏然一轻,天光齐喑又盛。再抬眼,世界已然轮转。
三界之上,眇眇大罗。此间并无玉宇琼楼,遍布视野的只有一道道自天外投下的荧荧光柱,无穷无尽不知几何。光柱簇拥着整座云海,辉光熠熠,金液翻波,瑰丽宏伟。
福至心灵,渊九只看一眼,便明白此间每一道光柱即为一位真仙。大罗玉清,原是无数上仙以自身修为在天地间撑起的一座太上虚无之天。而光柱正中耸立一座巍峨高岳,其巅盘绕生长一株巨树,枝叶如慈母之手垂覆整座山岳。宇宙大梵之炁萦绕诸天,此间无声无色,只有至极的宁静。
这便是大罗天正中的玄都玉京七宝山与顶端的琅玕巨树。
他想起自己曾做的梦。梦中他飞越大罗之天,又飞入三十三星宫,却不知原来那罗天之境竟生作此等模样。
这便是世人趋之若鹜的白玉京?没有想象中的群仙如列,玉楼瑶华,反而空旷岑寂,仿佛此间只他一人。
想想如今距仙罗大宴已不远。若一切未发生,或许他一辈子也无法触及玉清,又或许已机缘巧合受毕太乙箓,准备在松珀欣羡的眼神中赴宴。
松珀……他已成就天人,她却再见不到了。
放下大袖,指尖蝶颤巍巍的,两只触须不断抖动,似乎探知着周围。
“你的神诰怎么说的?”
黑蝶缓缓振翅飞出,穿过一道道光柱,往最高的玉京山巅而去,仿佛汪洋中一粒微尘。
渊九循着蝶迹,飞入玉京山中,飞往那株弥覆天地的琅玕树。来到玉京山前,耳闻仙音阵阵自山下渊海涤荡开来,眼见吴台高悬,明楼玉阙,琪花开盛,凤鸟歌雍。是七宝城、七宝宫与七宝玄台。
仙宫已至,却依然不见仙踪。他没有深究,只朝山巅飞去。黑蝶的速度愈来愈快,在他眼底却仍旧缓慢,他施施然跟在其后,扶摇直上,终是来到琅玕树前。
近看这株罗天之心的异木,枝叶倾盖,若垂天绦带,覆盖诸天方圆。他的境界虽未及三清,与生俱来的天荒神农灵脉却也冥冥中与异木通感,一股无比旷大的慈悲之情出现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