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了?”白亦墨问。
赤若冥呆愣愣地站着看他,莫兰兮绯尔没有形象地躺着,两人似乎都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了。
站着的那个边叹气边整理被拽出褶皱衣摆,暴躁面挥一挥手褪去,深藏功与名。赤若冥说:“打完了,让这家伙自己躺着吧,我们走。”
“且慢。”莫兰兮绯尔没有爬起来,直接顺势抓住赤若冥的脚踝,力气很大,直接把没有设防的赤若冥也撂倒在地。
赤若冥摔在一地的白色魔石上,犹如砸在了金子上,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可悲。
他差些没控制住脾气,要对自己骂起来。
刚转过脸,莫兰兮绯尔却反手将一张白底金丝的众生面扣在他脸上,又将权杖扔给他,自己捡起饮辰在手里掂量。
暴君说:“换一下,你去当君王,朕……我去当无业游民。”
赤若冥一愣,看着暴君脸上那张众生面褪去繁华,变成一张平平无奇的白面。直到开始被扒衣服,他才打走暴君的手,起身严肃地训斥:“我都多少年没当过君王了,你这是胡闹。”
当舟卜忑的君主吗?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说记忆,他连那时的心态与状态都找不回来。
怎么能这么随意地交换人生?虽然都是自己的人生,但当君主是要对万万人负责的。
暴君像是没有那个思想觉悟,强扒不成用魔法,将二人身上的服饰,除胳膊上的卡包外都换了个遍。两人本就身形一样,年岁并没有在赤若冥身上留下什么,换过来后也只像是两人换了个位置站。
暴君无师自通地撑着饮辰,控诉道:“我都多少年没休息过了?”
他换自称换得很快,赤若冥对于新身份适应得一直很快。
暴躁面一个没忍住直接接管了赤若冥的身体,质问:“你当我当你时比你轻松?”
暴君:“我不管!反正你也能连上其他的我们,舟卜忑出不了事。要国庆他们都放假去了,宫里也清静,你就在这待着!”
清静?权力顶端的世界哪里有清静?若真有清静你何必把这东西交给我,自己出去躲一时的清闲?
赤若冥不记得自己当暴君的时候有这个闲心嫌自己累。
但若是把往后几天的事都在今天解决,在没有突发事件的情况下,应该能挤出些许空闲时间?
若是那样的话,给过去的自己放个假倒也可以。
心里是这么想的,他表面上仍以过来人的姿态,责怪:“你是君王,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
暴君:“那我不管,我要休假,我要休假……”
他变出八百张嘴围着赤若冥念叨,赤若冥实在被他说烦了,捂着耳朵答应下来:“行吧,副本结束前回来。”
算了,赤若冥想:至少当暴君能暂时不管玩家那些事。
他握着那权杖,感受充沛的魔力流过这具身躯,也修补拼凑着被封印又被情感冲破的记忆。
赤若冥看向自己身上那厚重华丽的礼服,贴身的,结合了宫廷的华丽与魔法袍的繁复堆叠,像只用供人瞻仰的艺术品。
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衣服,不过是忠心的臣子劝他这是统治的一部分,也就忍着不耐烦穿了。
穿上这衣服,被他特地在脑中设置的,关于阻拦世界各地的自己在同一时间共享信息的魔法自动失效,他的视野落向不远处的梅林特中学,学者们在会议室里唇枪舌战;落向几千万米之外的村落,麦子熟了。
视野的尽头,是那片红色的沙漠,军队带着以他灵魂碎片所化的护身符走向红沙,第一次进去的总是能活着回来,但对舟卜忑最忠心最赤诚的那些孩子,就算没了护身符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奔向死亡。
这红沙,是理想主义者的殉道场,也是现实主义者的墓场。
而暴君长久地注视着自己与他人的死亡,他先于那些人死过一次,尽了责又兑现了诺言,早已麻木,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去而悲悼了。
尽管那些人可以说是他最忠诚的信徒,是不用莱特“传教”的追随者。
这真的是我啊……
而赤若冥开始为他们悲伤了。
“吾留在这陪你。”
白亦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赤若冥的双眼中看到的东西拍回现在,拍回那双真实的隐隐蓄着泪的眼睛。
“不行!”不等赤若冥说话,暴君率先冲过来,硬把高挑的一个人缩成一团,期期艾艾地说:“梅伊,他在这里算故地重游,出不了什么事。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我在外面才是孤孤单单一个能交流的人都没有,你陪陪我好不好?”
赤若冥众生面下的脸上瞬间被尴尬霸占,他翻了个咬牙切齿的白眼,一巴掌把暴君打到一边,骂:“一把年纪了买什么可怜?”
暴君作势要继续和他掐架:“你没资格说我。”
他们没打起来,因为白亦墨挡在了二人之间,偏过身朝赤若冥的一边,抓住他没收回的手。
白发红瞳的青年很少真正表现出什么情绪,都说人的眼睛会说话,到了他这里却是个例外。
『联系』永远疏离在万事万物之外,那双作为神权使用媒介的眼睛是晶莹剔透的,是嗜血的,是死的。
但好在他不只是『联系』了,他是白亦墨,白亦墨有不明显的,但无比真实直接的情绪。
那情绪很少通过眼睛传递,它通过动作,通过与赤若冥肢体相接的那双手,通过手心的温度与脉搏。
白亦墨问赤若冥:“你还好吗?”
赤若冥下意识回答:“还……”
好……吗?
我要撒谎吗?这是个明明白白的谎言,谁会信吗?但要让他担心吗?说好就能让他不担心吗?
不能。
“不是很好。”赤若冥的声音有点抖,他闭了闭眼,尽管没有人能看见。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在说:“我可能需要自己待一阵。”
不是排斥你,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一会儿,哪怕是在繁忙的工作中挤出的一小点时间。
求你了。
白亦墨透过那张众生面看向赤若冥的眼睛,手指滑下来,从赤若冥的小臂滑到他的指尖,然后垂了下去。
“好,吾跟他去打副本。你……”
赤若冥立刻回答:“我会没事的,我保证。”
这承诺没过脑子,因为只要经过脑子就会被反驳,驳斥到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白亦墨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最好如此。”
赤若冥以为他要走了,不知怎的看不清了眼前的事物,他忽然有点后悔刚刚白亦墨的手垂下去时他没有抓住了。
“低头。”
那声音还在自己的近前,赤若冥下意识地低下头,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
轻玄勾掉了他的众生面,那张立体的脸上挂着一串泪珠,若不是白亦墨捧着他的脸,抹掉眼角的泪,温热的触感与冰冷的水一齐在脸上拂过,相反的感触传回大脑,他竟不知道自己哭了。
白亦墨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耳畔轻声叹息,“所以吾才不愿让你记起来,你对自己一直很残忍。”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赤若冥看到了怎样的过往,知道赤若冥拼命隐藏的不堪与混乱。
赤若冥忽然有些委屈,权杖滑落在地,那双无力的手交叠在青年的背后,他把头埋在白亦墨的肩窝,软绵绵地控诉:“你帮我的……”
你拉着我记起这些的。
尽管是我拜托的。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白亦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对于这份指控照单全收。他说:“吾永远不会反对你的决定。”
骗子。赤若冥糊里糊涂地想:关于押注方面的决定你就没支持过。
赤若冥很好哄,他的情绪永远压不住『理智』,不过几个呼吸就停了哭泣。他在白亦墨怀里磨蹭了两分钟,临离开时装作不经意地蹭了蹭白亦墨的脸颊,再抬头时已经佩戴好了众生面。
他对有些不耐烦的暴君摆了摆手,最后轻声说:“早点回来。”
白亦墨应:“嗯。”
目送二人传送离开,赤若冥召回权杖,一甩衣袍,回到了王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