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安静许久,只听见雨声淅沥。
不知过了多久,绿衣裳推了推黄衣裳的胳膊,小声说话:“大姐,雨还要下多久啊?我有点饿了。”
“小妹,再等等,等雨小一点我们就走。”
“我能不能……”绿衣裳眼巴巴看着紫衣裳脚边的竹篮子。篮子上盖了块灰布,布下鼓鼓囊囊的,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圆样轮廓。
“小妹,这是给姑婆神的贡品,不能吃。”
绿衣裳咽着口水,听话缩了回去,但眼神还黏在篮子上,像只盯小鱼的猫儿。
柳眉妩看在眼里,心中一软,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胡饼,亲自送了过去,“胡饼,可能有些干,不嫌弃的话就垫垫肚子吧。”
绿衣裳猛地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看紫衣裳,又看看黄衣裳。黄衣裳也有些犹豫,却还是领了柳眉妩好意,对她点了点头。
绿衣裳喜不自胜,连忙双手接过,忍不住大吃一口,含混不清地一边解释一边道谢:“我没吃早饭,实在是太饿了。谢谢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柳眉妩乐呵呵应下,随口问道:“你们是三姐妹吗?”
黄衣裳点头,“我们今天,就是要去花山庙结老同的。”
“结老同?”
“姑娘不是永明人吧。”她打量了柳眉妩一眼,解释道,“我们这里的习俗就是结老同,年纪相同,结为姐妹,从此祸福相依,不离不弃。”
说完,黄衣裳忽然清嗓起腔,紫衣裳紧随其后,绿衣裳囫囵咽下胡饼后,也马上应声跟唱。
柳眉妩从没听过这样的曲调。
长安的燕乐工整,宫商角徵羽分明,是唱给人听的;成都的竹枝词响亮,高一声低一声,是唱给天听的。但她们唱的歌,不为雅,不为俗,天然去雕饰,像溪水流过山涧,像春风拂过湖面,不在意有没有人听。
她也确实听不清歌词。
只听出音节轻软绵长,像含在嗓子眼里滚过好几遭,带着她辨不出乡音的尾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恍惚间,依稀听清了“结老同”三个字,其余零碎的音节,却像雾一样模糊,捉摸不透。
“好听!”一曲终了,柳眉妩鼓掌问道,“这是什么歌?真好听!”
绿衣裳笑着解释:“是女歌。是二姐专门写的,我们结老同唱的结拜歌。”
柳眉妩呼吸停了一息,急急又问:“你们会唱女歌,那你们会写女字吗?”
“当然会了!而且大姐不仅会唱会写,还很会绣呢!”绿衣裳得意地扬起下巴,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展开递给柳眉妩,“这是大姐绣的帕书,你看,是不是绣得很好看。”
帕子不大,是方藏青色的土布帕。四角绣满寿桃、盘长结和缠枝花,正中间则是一竖竖女字,纤细斜仄,向下垂落,像柳叶,像弯刀。
正是叶灵儿日记上的文字。
“这是女字对吗?绣的是什么呢?”
“就是我们刚刚唱的歌词。”黄衣裳指着帕子上的绣字,一字一字地念给她听,“三人同心结老同。如同骨肉一般同。有福同享祸同挡,一世相知不相空。”
“你们好厉害,怎么称呼你们呀?”
“这是大姐何绣绣,这是二姐花潇,我是小妹义小满。”绿衣裳最不忸怩,笑着为她一一介绍,又转头问她,“姑娘,你怎么称呼呢?”
“我叫叶灵儿。”
“灵儿。”义小满歪着头问她,“你有老同吗?”
“我没有。”柳眉妩摇头,随即又笑起来,“但我有很多姐姐,我很爱她们,她们也都很爱我。”
“真好。”
闲话说完,柳眉妩退回宝儿身边。宝儿自然牵过她的手,悄声和她咬耳朵,“娇娇儿,花潇或许……”
柳眉妩看他一眼。
宝儿便识趣地住了嘴,转移话题又问:“所以娇娇儿,这次怎么算呢?”
柳眉妩摸着下巴,故作纠结道:“我承认,是你先发现的山神庙。可是,我在你之前发现,树下躲雨也未尝不可嘛。”
宝儿爽快一笑:“那简单。这次就算是打成平手吧,我们下次再分输赢。”
柳眉妩但笑不语,转头去看门外的雨。不知不觉,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若有若无,像一层薄薄的烟,无声浮在山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