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吃饭吧。”
米是御贡香米,菜却寻常,不过几道乡肴野馔:一碟零陵鲊肉,脂香沉厚;一盘香姜烹鸭,香辣爽口;一甑蒸香芋,粉糯甘绵;一碗茶油煎鱼,色泽金亮;另有两盘园中新摘时蔬,一碟腌香姜作小菜佐食。
两人对食,又无旁人,便没了规矩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
“宝儿,我有一个猜想。”柳眉妩夹了一筷鱼,搁在碗沿上滴油,“如果能够证实,或许很多问题就都清楚了。”
“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给大哥哥写一封信,你替我找个信得过的人送,快一点,最好五百里加急。”
“永明到长安四千余里,又有南岭层山阻隔,就算是五百里加急,一来一回,怕是也要一个月了。”
“所以今晚就得写,明早就要送。”
“明白。”
*
翌日一早,宝儿去找人送信,柳眉妩在屏风后听堂审。不出意料,假郑秋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郑秋,左右护法一唱一和,左先锋也跟着附和。一时间,案情咬得死死的,竟撬不出半点松口。
方不可坐在堂上,明面上端着官威,暗地里却恨不得假郑秋以假乱真自己好领五千两赏银,可一想到柳眉妩,又只得悻悻作罢。退了堂,整个人蔫头耷脑,有气无力,步子拖得老长。
“方县令,打起精神来。”
方不可眯着眼神游天外,气若游丝地回她:“公主啊公主,实不相瞒,我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本来以为没日没夜跟了他三天,能发一笔春秋大财,结果伊谛弥谛弥揭罗谛……”
柳眉妩掏了掏耳朵,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好了好了,不就是五百两吗,能不能有点出息?我的事要是办成了,本公主赏你六千两。”
方不可猛地瞪开眼。
柳眉妩继续补充:“黄金。”
方不可登时两眼放光,脸上的笑纹层层叠叠堆出了褶子,口风转得比翻书还快,“哎呀,公主您这是说哪里话,下官正气惊天地清廉泣鬼神,怎么会是这种人呢。公主花容月貌菩萨心肠,能为公主做事,实在是下官的荣幸啊。谢谢你啊,六千两公主。”
柳眉妩哼笑一声,也不戳穿他,“那现在,我问,你答。”
“遵命!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尽力力争上游……”
柳眉妩打断他的絮叨,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没记错的话,架阁库历来只存放结案卷宗。如你所说,陆宝珠弑父案既已搁置,并未结案,为何她的卷宗会在架阁库?”
方不可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为情,吞吞吐吐地解释:“公主也知道,我这不是新官上任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就想着去架阁库翻一翻之前的结案卷宗学习学习。那晚把陆宝珠的卷宗带了过去,走的时候忘记了,没想到……”
柳眉妩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一个月前,你曾给大哥哥写信,说你发现了有关前太平相遇害的线索。所以,线索在哪里?”
方不可沉默了。
他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青砖,一下,两下,三下,碾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没了。”
“怎么会没了!”柳眉妩激动问。
方不可抬起头,目光飘忽,半晌才慢吞吞地落定开口:“公主,您知道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地方是放在哪里吗?没错,是放回河里。一样的,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地方是放回山里。那么,隐藏一个线索最好的地方是……”
他停住话头。
柳眉妩顺着他发直的视线看过去。架阁库的废墟在午后天光里黑黢黢蹲着,半截烧焦的梁木斜斜指向天空,像一支蘸满了墨、却再也落不下去的笔。
柳眉妩蓦地闭上眼,神色迷茫,半晌无话。方不可也识趣地没再说话。再睁眼,她颤着声音开口:“方县令,麻烦为我整理一份花家文卷,越详细越好,越快越好。”
“公主放心,下官肯定办好!”方不可拍着胸脯保证,暗自松了口气,“除了这个,公主还有其他吩咐吗?要不然这六千两我拿着不安心。”
柳眉妩笑了一声,继续吩咐:“那就备车吧。来都来了,肯定要去花家看看。”